洪武十五年,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那盞定窯白瓷茶碗“啪”地一聲在大殿金磚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濺,嚇得剛進殿稟報的戶部侍郎跪在地上,腦門死死抵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百文?”
朱元璋背著手在丹陛上暴走,靴底摩擦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昨兒個才八十文,今兒就三百文?
咱殺了那幾個帶頭抗旨的鹽商,腦袋還在聚寶門上掛著淌血呢!這幫奸商就不怕死?”
戶部侍郎身子抖得像篩糠,聲音從袖子里悶悶地傳出來:“回皇爺……不是不怕死,是……是真沒鹽了!
兩淮那邊的鹽場,灶戶們一聽朝廷要用寶鈔收鹽,全都熄了灶火連夜逃進蘆葦蕩里去了。
剩下的幾個大鹽商,鋪子是被咱們封了,可庫里的鹽早就被他們倒進了秦淮河,說是……說是寧可化成水,也不換那幾張擦……”
“擦什么?說!”
“擦……擦腚紙!”
朱元璋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砍在面前的御案角上。
那上好的紫檀木被削去一大塊,木屑崩飛。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紅著眼珠子吼道,“沈訣那閹豎憑什么就行?啊?他發那個大明通寶,老百姓搶著要!咱的大明寶鈔,那是咱蓋了玉璽的!怎么就成了擦腚紙?”
他指著天幕上還在回放的畫面。
畫面里,沈訣那家雜貨鋪門口排著長龍,百姓們捧著煤塊和食鹽,臉上掛著笑,手里緊緊攥著那花花綠綠的票子,生怕丟了。
再看自個兒這大殿外頭。
應天府尹剛遞進來的折子還在地上扔著:城南米鋪罷市,布莊關門,百姓拿著寶鈔買不到一粒米,這會兒正聚在五城兵馬司衙門口鬧事。
馬皇后坐在偏殿的軟榻上,手里納著一只千層底。
聽見這邊的動靜,她嘆了口氣,放下針線活,緩步走了出來。
“重八,別拿案桌撒氣。”
馬皇后彎腰撿起地上的那塊木屑,吹了吹上面的灰,“你這就是只見賊吃肉,沒見賊挨打。”
“妹子,你也來氣咱?”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把刀往旁邊一扔,“咱就是想不通。都是發紙錢,憑啥他的紙是錢,咱的紙就是廢紙?咱這刀不夠快?”
“快,太快了。”
馬皇后在他身邊坐下,指了指天幕,“你看仔細嘍。沈訣那鋪子里賣的是什么?鹽、煤、布。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不就是他那個豹房還有天津衛弄來的么。”
“這就對了。”
馬皇后語氣平緩,“人家手里有東西。那張紙拿過去,真能換回實打實的物件。
你呢?你手里除了刀,還有啥?
你逼著鹽商收寶鈔,鹽商收了一堆紙,轉頭去買米,米商不認;去買布,布商不認。
這紙爛在手里花不出去,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把鹽倒河里。
畢竟伸頭是一刀,縮頭餓死也是死。”
朱元璋頓時愣住了。
他是個聰明人,只是這輩子太信奉手里的刀把子。這會兒被馬皇后一點撥,腦子里那團亂麻突然松了個扣。
“錨……”
朱元璋嘟囔著這個從天幕里聽來的詞兒,“沈訣那小子是用物資做錨,把紙給定住了。咱這是憑空畫大餅,沒錨,船得飄。”
大殿里一時靜了下來,只有外頭風吹檐鈴的脆響。
徐達一直站在角落里沒吭聲。
這位大明第一戰將,平日里對錢糧之事并不多嘴,但這會兒,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天幕的一角。
那畫面里,正放著一輛往雜貨鋪運煤的四輪大馬車。
因為路面不平,馬車輪子碾過一塊壓實的凍雪。按理說,這么重的車,這一顛,車斗里的煤得撒出來不少,車軸也得咯吱亂響。
可那車只是輕輕晃了一下,車身穩穩當當,那是半塊煤渣子都沒掉。
“皇上。”
徐達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那一晃而過的車轱轆,“您別光盯著錢。您看那車。”
“車咋了?”
朱元璋還在心疼那張紫檀案桌,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那是四輪車。”
徐達走到大殿中央,比劃了一下,“咱們軍中運糧草,多是獨輪或者兩輪車。
四輪車不是沒造過,可轉彎費勁,且一旦路不平,車軸受力不均,極易斷裂。但這沈訣的車……”
天幕畫面正好轉了個角度,給那車底盤來了個特寫。
只見那車軸和車斗之間,并不是硬連著的。而是夾著幾片彎曲的鋼板,層層疊疊扣在一起,像是一張張壓扁的鐵弓。
“那是啥玩意兒?”
朱元璋也湊了過來,瞇起眼,“鐵片子?”
“那是彈簧鋼!”
工部尚書單安仁不知何時也擠到了前頭,手里還拿著個笏板,激動得胡子亂顫,“臣之前聽天幕里提過一嘴,說是沈訣在豹房煉出了一種能回彈的鋼。
臣原本以為是用在火銃上的,沒成想……妙啊!真是妙不可言!”
單安仁顧不得殿前失儀,直接趴在地上,用手指蘸著剛才茶碗潑出來的茶水,在金磚上飛快地畫著草圖。
“陛下請看!這幾片鋼板彎曲如弓,疊放在車軸之上。車輪遇坑受力,這鋼板便會受壓變平,消去震動;待過了坑,鋼板回彈,車身自穩。這......這簡直巧奪天工!”
單安仁越說越興奮,指著那個草圖:“若是咱們北伐運糧的板車都裝上這個,糧草損耗至少能減三成!行軍速度能快一倍!再也不怕車軸在半道上斷了!”
徐達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是帶兵的,太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了!
漠北苦寒,路途遙遠,多少次仗還沒打,糧草就在路上顛沒了。若是有了這東西……
“畫下來!”
朱元璋猛地站起來,一腳把旁邊的太監踹醒,“去!給單尚書拿紙筆!把那天幕上的車給咱畫下來!哪怕是照葫蘆畫瓢,也得給咱造出來!”
“另外……”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馬皇后,臉上的戾氣消了不少,換上了一副無賴相,“妹子,咱那是沒法子。不過這沈訣既然能把東西造出來,咱能不能也……借鑒借鑒?既然硬逼不行,咱是不是也得弄點實打實的東西出來壓箱底?”
……
崇禎二年,冬夜。
京城的風雪停了,但那股子陰冷勁兒反倒更往骨頭縫里鉆。
豹房那間掛著“閑人免進”牌子的煉鋼坊里,爐火倒是旺得很。巨大的坩堝翻滾著鐵水,把幾個工匠的臉映得通紅。
沈訣沒在看鐵水。
他坐在一張滿是油污的木桌前,桌上點著三盞極亮的鯨油燈。沈煉站在一旁,腰間的繡春刀都沒解,刀鞘上還帶著外面帶進來的寒霜。
桌面上,平鋪著兩張“大明通寶”。
一張是沈訣印的一貫錢,另一張,是沈煉剛從黑市上帶回來的。
“義父,您看。”
沈煉指著那張剛帶回來的票子,“這張就是廣源號今兒個高價收回去后,又流出來的。看著跟咱們印的一模一樣,連手感都沒差。”
沈訣沒說話,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只有巴掌大的水晶磨制的放大鏡——這是他前些日子閑著沒事磨出來的小玩意兒。
他湊近了看。
兩張票子放在一起,別說是尋常百姓,就是沈訣自己,乍一看也分不出真假。
紙張的厚度、紋理,甚至那種特有的桑皮紙的粗糙感,都仿得惟妙惟肖。
“這幫晉商,有點能耐。”
沈訣把放大鏡挪到票面中央那個蒸汽機的圖案上。
線條流暢,雕版精細。這絕對是出自蘇杭一帶頂尖雕版師傅的手筆。
“不僅是紙。”
沈訣手指在票面上搓了搓,“這油墨也調過。雖然沒有變色,但那種光澤感,他們用桐油和松煙兌出來了。在昏暗的地方,根本看不出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