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暖閣里的地龍燒得有些過火,熱氣蒸得人嗓子眼發干。
噼啪!
算盤珠子撞擊的脆響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刺耳。
沈訣的手指修長,指節卻慘白得沒什么血色,在那把紫檀木的大算盤上飛快撥弄。
每撥一下,他就停下來咳兩聲,帕子一直攥在左手里,沒松開過。
柳如茵站在桌案旁,手里捏著墨錠。
墨汁在硯臺里轉著圈,濃稠黑亮。
她以前磨墨總是帶著股殺氣,恨不得把硯臺磨穿,今兒個手勁卻輕了,甚至幾次伸手想去扶那只晃動的茶盞。
“別晃。”
沈訣沒抬頭,聲音沙啞,“這筆賬要是算錯了,明天京城就得少幾千斤米。”
柳如茵手一頓,把墨錠擱下,轉身去挑了挑燈芯。
燈火跳了一下,亮堂不少。
“第一天的流水出來了。”
沈訣把算盤一推,整個人向后癱在軟榻上,胸膛劇烈起伏,“虧了。”
“虧了?”
柳如茵把熱茶遞到他手邊,“白天看那陣仗,門檻都快被踩破了,怎么會虧?”
“賬面虧損三千六百兩。”
沈訣端起茶,指尖被杯壁燙得發紅,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貪戀那點溫度,“那些鹽、煤、布,按照市價折算,咱們是賠本賺吆喝。尤其是那蜂窩煤,五文錢一塊,連運費都不夠。”
柳如茵皺眉。
她是個拿刀的人,不懂生意經,但知道賠本買賣長久不了。
“那你還賣?”
“為什么不賣?”
沈訣喝了口茶,壓住喉嚨里的腥氣,“如茵,你說這世上的人,是喜歡把好東西藏起來,還是把爛東西藏起來?”
“自然是藏好的。”
“對。”
沈訣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在老百姓眼里,銀子是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那是真金白銀。而我這印著花紋的紙,是爛東西,是隨時可能變成廢紙的劣幣。”
他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貫錢,兩指夾著晃了晃。
“只要咱們這鋪子一直開著,一直認這張紙。百姓們就會想:反正這紙不值錢,趕緊把它花出去換成鹽和煤才踏實。至于銀子?他們會把銀子挖個坑埋起來,死也不拿出來用。”
柳如茵聽得云里霧里,但隱約抓住了點什么。
“銀子埋起來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只剩下你的紙。”
“聰明。”
沈訣贊了一句,隨手把那張紙拍在桌上,“這就叫劣幣驅逐良幣。等全京城的人手里都沒了銀子,只有這一張張紙的時候,這大明的命脈,才算真正捏在了我手里。”
柳如茵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片。
她突然覺得這輕飄飄的東西,比她腰間的繡春刀還要沉。
“頭疼。”
沈訣閉上眼,眉心擰成了川字。
這一天耗費的心神太多,腦子里像是有幾百根針在扎。
一只微涼的手覆上了他的太陽穴。
沈訣身子一僵,卻在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時松了力道。
柳如茵站在軟榻后,力道適中地按揉著。
“五文錢的煤。”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低,“京城往年的冬天,最便宜的土煤也要十二文。凍死的人,每年沒一千也有八百。”
沈訣沒說話,呼吸稍微平穩了些。
“你是故意定這么低的價格。”柳如茵的手指在他發燙的皮膚上游走,“也是故意讓那些奸商無利可圖。沒人愿意做賠本買賣,除了你這個要把自己家底掏空的瘋子。”
她在暗刺營待了這么多年,見過無數貪官污吏。
那些人恨不得把百姓骨頭里的油都榨出來。
可眼前這個背負著“九千歲”罵名、被天下人唾棄的大奸臣,卻在用自己搜刮來的銀子,貼補全京城的窮苦人。
甚至還要被罵是“收買人心”。
“奸臣嘛。”
沈訣閉著眼,嘴角扯動了一下,“總得圖點什么。圖名是清流的事,圖利是商賈的事。我圖權,有了權,我想讓煤賣五文,它就只能賣五文。”
柳如茵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后更加輕柔。
她看著這個男人滿頭的虛汗,還有鬢角那幾根刺眼的白發。
他不是太監。
是個男人。
可他做的事,這大明朝所有的男人加起來,也沒他做得絕。
“你也別太拼了。”
柳如茵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變成了一句硬邦邦的提醒,“要是這紙幣被人仿造了,你這就成了給別人做嫁衣。”
“仿造?”
沈訣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紅得嚇人。
他坐直身子,頭痛似乎被剛才那句話給嚇跑了。
“對,防偽。”
沈訣抓起桌上的毛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畫著什么。
“現在的防偽太簡陋了,只有水印和暗記。”
筆尖在紙上劃出急促的沙沙聲,“畢自嚴那幫人肯定會在這上面動腦筋。要是市場上出現大量假鈔,這盤棋就毀了。”
“你想怎么做?”
“變色油墨。”
沈訣扔下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復雜的配方圖,“我在豹房的化學池子里試過幾種礦物粉末,調出來的墨,正面看是紅的,側面看是綠的。這技術,大明除了我沒人會。”
他越說越急,恨不得現在就沖去工坊。
“還有紙漿。得加東西,加桑皮,加紅藍纖維……”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沈訣的絮叨。
沈訣眼神一冷,手瞬間摸向枕下。柳如茵也是身形一閃,擋在了沈訣身前,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短匕。
“進來。”
沈訣喝道。
門被撞開,帶著一身寒氣的沈煉沖了進來。
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錦衣衛千戶,此刻臉上全是汗,帽子都跑歪了。
“義父!出事了!”
沈煉單膝跪地,氣都沒喘勻,“剛接到的消息,就在剛才,必勝居、廣源號,還有范家在京城的七家暗樁錢莊,突然開始大量收購大明通寶!”
沈訣瞇起眼:“收購?什么價?”
按理說,商賈應該抵制新鈔才對,怎么會反過來收購?
“高價!”
沈煉咬著牙,伸出兩根手指,“一貫新鈔,換一兩二錢銀子!而且是有多少收多少!他們在大街上擺了攤子,只要老百姓拿著新鈔去,立馬兌換現銀,絕不拖欠!”
柳如茵臉色變了:“他們瘋了?這不是在幫你推行新鈔嗎?”
“幫我?”
沈訣冷笑一聲,撐著桌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把那張剛剛畫好的防偽圖紙揉成一團,狠狠砸進炭盆里。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
“這是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