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畔的金帳盟約墨跡未干,冒襄便帶領使團再次啟程西行。
達延鄂齊爾臺吉不僅提供了向導,更派遣了一支五十人的和碩特騎兵隨行護送,這既是禮遇,也是一雙監視的眼睛。
向導是位名叫巴特爾的蒼老百戶,其家族世代為衛拉特與青藏間的商旅引路,對每處水洼、每片可供避風的崖壁都了如指掌。
“大人?!瘪R文才策馬與冒襄并行,低聲道,“過了前方山口,便是祁連山西麓。那里如今是三不管地帶,有被葉爾羌汗國驅逐的小部族,也有從甘肅逃出來的回人義軍殘部,更有專事劫掠的馬賊,巴特爾說,經常有小型商隊在那里消失了?!?/p>
冒襄緊了緊斗篷,望向遠處鉛灰色的山巒,輕聲說道,
“陛下授我專斷之權,理藩院的密檔也提及此地勢力交錯。我們禮數周全,但也要讓那些魑魅魍魎知難而退,馬將軍,前出哨探再放遠十里,隊形收緊,弓弩火銃備便。”
“好的,我去安排。”馬文才點頭應了,策馬而出。
“前隊換乘戰馬,火器隊準備!燧發短銃上膛,迅雷銃解蓋!”
命令層層傳遞,這支訓練有素的明軍迅速變陣,駝隊被護在中央,外圍騎兵手持上了箭的勁弩。
而一支約五十人的火器隊則下馬,三人一組,將一種帶有轉輪、可連續擊發的“迅雷銃”架設在馱馬背負的簡易支架上。
他們的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
第三日午后,使團正在一處背風的谷地休整喂馬,兩側山脊突然傳來尖銳的呼哨聲。
塵土揚起,約二百余騎人馬從山坡后涌出,服飾雜亂,兵器不一,但行動迅捷,呈鉗形包抄而來。
匪首是個獨眼壯漢,操著濃重的河西口音,喊話索要駝隊貨物。
馬文才冷笑一聲,未待對方合圍,便令旗一揮。
明軍迅速擺好戰斗陣形,迎向這伙馬賊。
“火器隊,第一組,放!”
“砰!砰!砰!”爆豆般的銃聲猛然炸響,白煙彌漫。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馬賊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墻,人仰馬翻。
這種在三十步內擁有絕對殺傷力的齊射,遠非馬賊手中的弓箭可比。
馬匪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兇猛火力打懵了,隊形大亂。
而明軍騎兵并未如尋常般結陣固守,反而以五十人為一隊,如三把利刃般主動迎擊。
這支明軍都是精銳,他們馬術精湛,更兼裝備精良,沖鋒途中便是對著馬賊先來一輪箭雨,緊接著便是鋒利的馬刀劈砍。
那些烏合之眾的馬賊何曾見過如此訓練有素、戰意昂然的官軍。
甫一接戰,那些馬賊便被砍翻十余騎。
和碩特騎兵在巴特爾帶領下并未參與沖鋒,而是護住駝隊側翼,他們目睹明軍犀利的反擊,臉上亦露出敬畏之色。
戰斗毫無懸念,不到一刻鐘,馬賊丟下四十多具尸體和傷員,潰散而去,明軍僅數人輕傷。
冒襄下令不得追擊,救治俘虜傷者,并從中審問得知,這股馬賊確與甘肅清軍殘部有些曖昧聯系,常劫掠往來商旅向清軍換取鹽鐵。
冒襄命人將俘虜交予當地一個受葉爾羌汗國羈縻的小部族頭人處置,并留下話:“大明欽差自此過,蕩寇安民。爾等可傳話四方:自此之后,商路當靖。愿遵王化、保商旅者,可至秦州受賞;再行劫掠,便如此輩。”
冒襄此舉恩威并施,消息必將隨著游牧民族的馬蹄,迅速傳遍祁連山西麓。
后面幾天的行程,他們再次經歷了幾次小部落的劫掠,不過這些小部落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大明使團把武力亮出來,一通箭雨、銃彈下去,就屁滾尿流跑了。
穿越祁連山缺口,便是河西走廊西北端的星星峽附近,這里已能感受到葉爾羌汗國若即若離的影響力。氣候愈發干燥,綠洲如翡翠般散落在戈壁黃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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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哈密時,已是初夏。
這座綠洲城市是葉爾羌汗國東部的鎖鑰,城墻高大,集市繁華,清真寺的喚拜聲悠遠綿長。
作為汗國東部重要城市和門戶的哈密,其最高統治者的正式稱號通常是“阿奇木”,也可以理解為總督或行政長官。
接風宴設在水渠環繞的庭院中,葡萄藤架下鋪著華麗的地毯。
阿卜杜拉是一位蓄著精心修剪胡須、眼神銳利的中年人。
他的歡迎禮節周到而疏離,彰顯著其作為汗國封疆大吏的權勢與審慎。
阿卜杜拉對大明使團帶來的玻璃鏡和瓷器表示贊賞,但當冒襄展開《西陲山川輿圖》并探討“共御北虜”時,他微笑著將話題引向了詩歌與南京風物。
僵局在數日后一次僅有少數核心人員參與的密談中被打破。
這次的談判地點換在了總督府一間守衛森嚴、裝飾著繁復幾何圖案的小廳。
當隨從退下,阿卜杜拉撫摸著來自江南的錦緞,忽然用略顯生硬的漢語問道:“尊使的家族,似乎與西北頗有淵源?我聽聞,尊使的先祖,是一位偉大的蒙古統帥。”
冒襄心知關鍵時刻到來,坦然道:“總督閣下博聞,在下先祖脫歡太師,確曾威震漠北。然滄海桑田,晚輩如今是大明的臣子,奉天子命,為天下謀通途?!?/p>
冒襄巧妙地將血緣淵源置于國家使命之下,既承認了歷史聯系,又明確了當前立場。
阿卜杜拉點了點頭,神色嚴肅起來:“脫歡之名,在葉爾羌的史冊中亦有記載,這讓我們更易理解彼此。”
“尊使,請直言,面對北方的準噶爾巨狼和東方的滿洲猛虎,遙遠復國的南方大明,能給予哈密,給予葉爾羌什么,是清廷或準噶爾無法給予,或不愿給予的?”
冒襄早有準備,緩緩道出早已擬定的方略:
“其一,我大明不索寸土,不征一兵,所求者,僅為一條安全、穩定、受保護的商路。大明愿與葉爾羌汗國正式締約,互保商隊。凡持有雙方關防之商旅,在彼此境內受官方保護。此約,可先行于哈密至肅州段。清廷視商旅為稅源,準噶爾視之為劫掠對象,唯大明,愿視之為聯通四海之血脈?!?/p>
“其二,我大明可特許葉爾羌商人以優惠稅率,不僅茶葉絲綢,而是大明特產的‘軍資品’,包括優質鑌鐵、提煉過的硝石、防治畜疫的特定藥材,乃至……經過改良、適用于駝馬背負的輕型火炮圖紙,這是互利之實。”
“其三,我們深知,巴圖爾琿臺吉雄才,其對天山以南的沃野,豈無覬覦?”
冒襄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大明無意介入貴國與準噶爾之爭,但若大明能在東方持續牽制清廷主力,甚至將來恢復甘肅全境,那么,準噶爾便始終有一后顧之憂,其全力南下圖謀葉爾羌之時,便需再三斟酌?!?/p>
聽到這些條款,阿卜杜拉沉默良久。
這些條款切中了他的要害,商路安全、戰略物資、地緣緩沖,尤其是“互保商隊”和“特定軍資”,直接針對其痛點。
這些,清廷絕不會給,準噶爾則無力穩定提供。
一個與大明交好、能從東方獲得物資的葉爾羌,將比一個孤立的葉爾羌,更難以被征服。
“那么,”阿卜杜拉最終開口,“大明需要什么?”
“戰馬、玉石、羊毛、牲畜,此乃常貿。”冒襄道,“我們更希望,能獲得經由葉爾羌,與更西面的布哈拉、乃至波斯商人建立穩定聯系的機會?!?/p>
冒襄頓了頓,繼續說道,“同時,希望總督閣下能允準,我方使團人員,可在哈密及附近,有限度地勘察山川地理、物產礦藏,當然僅為增進了解,繪制更精確的友邦輿圖?!?/p>
這是一場謹慎的利益捆綁。
最后阿卜杜拉原則上同意了試行“哈密與肅州商路互?!奔疤囟ㄙQ易。
至于更深入的盟約,他仍需請示葉爾羌大汗。
但大門已然打開。
臨別前,阿卜杜拉贈以寶刀,并意味深長地提醒:
“穿越天山北路前往準噶爾,風險遠超以往,巴圖爾琿臺吉是真正的蒼狼,他或許欣賞勇者,但更看重實利。貴使先祖的榮光,在他那里,或許不如一門好炮的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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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襄一邊讓人快馬將阿卜杜拉的商談結果匯報回南京,一邊帶領著使團繼續北上,朝著白雪皚皚的天山缺口行進。
身后,是初步建立的脆弱信任;前方,是強大、未知且需求截然不同的準噶爾汗國。
冒襄知道,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
皇帝賦予他的“相機專斷”之權,將在接下來的博弈中,面臨最嚴峻的挑戰。
他必須為大明,也為這支使團,在準噶爾這臺巨大的戰爭機器面前,找到一個微妙的、不至于被吞噬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