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詭異直播的雪花屏,像是一張宣告舊時代徹底死亡的訃告。
衛海市,龍局臨時指揮車內。
死寂。
比外面那片剛剛散去的、吞噬一切的漆黑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車內所有的屏幕都變成了無意義的雪花,滋滋的電流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響。
空氣中,彌漫著方耀祖那三條罪狀所帶來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寒意。
背叛。
謀殺。
甚至將自己的親外孫女煉成非人工具。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柄重錘,砸在車內每一個龍局精英的心臟上。
“隊長……我們……”
一名年輕的隊員艱難地開口,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極致的憤怒與惡心。
“記錄。”
龍局此次行動的負責人,趙東,一個面容堅毅的中年男人,終于從極度的震驚中找回了自己的職責。
他的指令干澀而簡短。
“將方耀祖的所有罪行,以及‘永生科技’這個組織名,列為最高優先級情報,立刻上報總部。”
“方家……方家西郊倉庫區,立刻進行封鎖,所有方家核心成員,就地控制!等待審訊!”
“還有……”
趙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個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詞匯。
“……‘冥府’。將剛才出現的所有異象,包括那個‘暗影引魂者’,以及它宣告的‘吾主冥府之尊’,全部、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
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場全球直播的審判所帶來的巨大沖擊中。
那不是詭異。
那是一種……秩序。
一種凌駕于人類法律與道德之上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冷酷而絕對的秩序。
而那個秩序的執行者,提到了一個名字。
蘇北。
那個在詭異佛母圖副本里,以一己之力封神的男人。
那個被龍局列為最高機密檔案,代號為“閻羅”的男人。
原來,方耀祖的罪,是針對他的。
原來,這場驚天動地的神罰,是一場跨越維度的復仇。
“霜心?”
趙東下達完命令,才發現隊伍里最關鍵的一員,那個擁有特殊感應能力的天才少女,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轉過頭。
蘇霜心就站在角落里,一動不動。
她的身體沒有顫抖,臉上也沒有表情,只是怔怔地看著那片雪花屏。
仿佛她的靈魂,已經被抽走了。
趙東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蘇霜心和蘇北的關系。
“霜心,你……”
“哥哥……”
兩個字,從蘇霜心的唇間輕輕飄出,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夢囈般的顫音。
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趙東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蘇霜心沒有回答。
她的腦海里,正在瘋狂回放著剛才直播的每一個細節。
方耀祖的懺悔。
“我出賣了蘇北……”
“蘇北的妻子……林清……”
“囡囡……我的親外孫女……”
這些名字,這些罪行,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將她記憶里那些模糊的、被刻意遺忘的碎片,全部血淋淋地挖了出來。
哥哥為什么會突然性情大變,投身于最危險的空間技術研究。
嫂子林清為什么會遭遇那場蹊蹺的車禍。
還有囡囡……那個可愛、漂亮,總是甜甜地叫她“小姑”的囡囡,為什么會突然重病,然后……“消失”。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方耀祖的罪行徹底串聯。
然后,她想到了天空那片宏偉無邊的神國虛影。
想到了那個宣告著“奉吾主冥府之尊令”的引魂者。
冥府。
哥哥。
蘇北。
幽冥之主。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那個被全球幸存者敬畏、恐懼,甚至當做新神崇拜的滅世冥神。
就是她失蹤已久,苦苦尋找的哥哥!
一股無法形容的狂喜與錐心刺骨的悲痛,同時在她胸腔里炸開。
喜的是,哥哥還活著!
痛的是,他到底經歷了什么,才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他背負著血海深仇,一個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黑暗里,建立了一個屬于亡者的國度,然后用全世界都能看到的方式,向仇人降下了神罰!
他該有多痛?
他該有多孤獨?
眼淚,毫無征兆地決堤。
蘇霜心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巨大的悲傷與酸楚,卻讓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瘦削的肩膀一下下地抽動,仿佛要將整個靈魂都咳出來。
“霜心!你冷靜點!”
趙東一個箭步沖過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是現在情況緊急!那個存在……你哥哥他……已經不是普通人了!我們必須立刻撤離,從長計議!”
“不。”
蘇霜心猛地抬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要去找他。”
“你瘋了!”趙東低吼道,“你沒看到嗎?那已經不是人類能觸及的領域了!那是神國!你過去能做什么?送死嗎?”
“他是我的哥哥。”
蘇霜心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調,一字一句地重復。
“他現在一個人。”
“我要去找他。”
說完,她猛地推開趙東,轉身就向車門沖去。
“攔住她!”趙東厲聲喝道。
兩名隊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蘇霜心的胳膊。
“放開我!”
蘇霜心劇烈地掙扎起來,她一個研究員,力氣根本無法與這些身經百戰的精英隊員抗衡。
“你們放開我!我要去找我哥!他需要我!”
她的哭喊聲里,充滿了絕望。
趙東看著她,內心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必須控制住蘇霜心,將她帶回安全區。她是龍局最重要的資產之一,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但情感上,看著這個剛剛得知親人真相,一心只想去到親人身邊的女孩,他無論如何也下不了狠心。
就在這一瞬間的猶豫。
蘇霜心手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銀色手環,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藍光。
一股無形的斥力瞬間爆發。
那兩名架著她的隊員,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兩步。
就是這兩步的空當。
蘇公館已經拉開車門,像一只離弦的箭,沖進了外面混亂的夜色里。
“隊長!”
“別追了。”
趙東抬起手,阻止了想要追上去的隊員。
他的臉上,滿是復雜與無奈。
“讓她去吧。”
“她不去,心會死。”
“況且……我們也追不上。”
他看著蘇霜心消失的方向,那個方向,正是衛海市上空,那個巨大黑色漩渦的核心。
一股源自血脈的指引,比任何雷達都更加精準。
……
風在耳邊呼嘯。
蘇霜心拼盡了全力在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清晰地指引著她。
去那里。
去那個悲傷與死亡匯聚的中心。
你的哥哥,在那里。
周圍的景物飛速倒退,城市的廢墟,恐慌的人群,都無法讓她停下腳步。
終于。
她穿過了一片荒蕪的工業區,來到了一片空曠的土地上。
天空的巨大黑色漩渦,在這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觸手可及。
漩渦的正下方,那片審判了方耀祖的神國虛影雖然已經隱去,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
死亡、凋零、遺忘、審判……
無數負面的規則之力在這里交織沉淀,形成了一片凡人禁絕的領域。
而在這片領域的中心。
一個孤單的背影,靜靜地站立著。
黑色的風衣,在幽冥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是他。
是哥哥!
“哥——!”
蘇霜心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泣血般的呼喊。
她向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背影,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近了。
更近了。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件風衣的衣角時。
嗡!
一層無形的壁壘,憑空出現。
它透明,卻又堅不可摧。
它冰冷,充滿了死寂與悲傷的氣息,仿佛隔絕了生與死。
蘇霜心一頭撞在了壁壘上,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彈回,摔倒在地。
她顧不上疼痛,立刻爬起來,雙手用力地拍打著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哥!是我啊!我是霜心!”
“你看看我!哥!”
她哭喊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個背影,終于動了。
他沒有轉身。
只是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
那幾個字,不帶一絲一毫的波瀾,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
“你認錯人了。”
“蘇北已死。”
“站在這里的,是幽冥之主。”
蘇霜心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哭喊,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幽冥壁壘,絕望地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泣不成聲。
蘇北的袖中,那只垂下的手,正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無人看見。
在他胸口那件風衣的內側,那幅已經與他血肉相連的詭異佛母圖上,一滴殷紅的血淚,順著畫卷中佛母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