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方緣的生活節(jié)奏被徹底改變。白天,他強打著精神去學(xué)校點卯,坐在教室里,心思卻早已飛到了那片銹蝕與陰影交織的舊港區(qū)。教授的聲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筆記本上留下的不是課堂重點,而是他憑借記憶勾勒出的舊港區(qū)簡易地圖,以及各種可疑地點的標(biāo)記。
他利用一切空閑時間,如饑似渴地翻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關(guān)于本地歷史、工業(yè)建筑結(jié)構(gòu)甚至都市傳說的書籍,試圖從故紙堆里找到可能與“異常”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晚上,他便化身陰影,悄然潛入舊港區(qū),進行著危險而孤獨的調(diào)查。
他不敢再深入那片集裝箱迷宮,而是以第七號倉庫和陳銳帶他去過的維修車間為臨時據(jù)點,小心翼翼地向外輻射探索。手中的“破邪”匕首給了他些許底氣,但那沉甸甸的重量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你的力量還很弱小。
陳銳給的通訊器一直沉默著,方緣也沒有輕易按下那個紅色的求救按鈕。他知道,依賴只會讓自己變得更脆弱。
他遵循著陳銳的教導(dǎo),將靈能感知運用到日常行動中。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動物,他的“靈感”觸須不斷掃描著周圍的環(huán)境。他發(fā)現(xiàn),這片廢棄的港區(qū),并非死寂一片。除了那晚遭遇的“蝕影”殘留的、如同污漬般的微弱惡意,他還感知到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一些徘徊不去的、淡薄的悲傷或憤怒的“回響”,附著在某些特定的地點,比如某個龍門吊的操作室,或者某段斷裂的碼頭棧橋。這些“回響”不像“怨噬靈”或“蝕影”那樣具有主動攻擊性,更像是一段段被環(huán)境記錄下來的、強烈的情感碎片,接觸它們會讓方緣感到瞬間的情緒低落或心悸。
他也遇到過一兩次落單的、比那晚弱小得多的“蝕影”個體,它們像是一灘灘粘稠的黑色油污,在角落里緩慢蠕動。方緣沒有驚動它們,而是利用剛剛掌握的、極其粗淺的靈能遮蔽技巧(勉強讓自身氣息與環(huán)境更融合),小心翼翼地繞開。
他在探索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比如,在某條偏僻的鐵道旁,他發(fā)現(xiàn)地面有片區(qū)域的鐵銹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放射狀的龜裂,中心點殘留著極其微弱的、灼熱般的靈能波動,像是被什么高能量的東西沖擊過。
又比如,在一座廢棄的燈塔下方,他找到了幾個被遺棄的露營點,篝火的灰燼還很新,旁邊散落著一些空罐頭盒和壓縮餅干的包裝袋。更重要的是,他在其中一個露營點附近,感知到了一絲極其淡薄、但與“蝕影”和那些情感“回響”都截然不同的靈能殘留——那殘留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的感覺,仿佛金屬和冰雪。
有人在這里活動過,而且,很可能不是普通人。
方緣將所有這些發(fā)現(xiàn),包括地點、感知到的能量特征、發(fā)現(xiàn)的痕跡,都詳細地記錄在通訊器附帶的簡易日志功能里,但沒有輕易發(fā)送。他在等待更有價值的線索。
第三天夜里,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敲打著銹蝕的金屬和破碎的玻璃,發(fā)出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也沖刷著舊港區(qū)積累的塵埃和部分微弱的能量痕跡,給方緣的探查帶來了更大的困難。
他藏身在一個廢棄的龍門吊駕駛室里,透過破碎的窗戶,俯瞰著下方雨幕中朦朧的一片倉庫區(qū)。根據(jù)他這兩天的摸排,那片區(qū)域的能量殘留最為混雜和活躍,既有“蝕影”的污穢感,也有那種冰冷的秩序感,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讓他靈魂都感到微微悸動的吸引力。
那感覺,與他腦海深處那枚沉寂的“九五至尊魔神令”隱隱有些相似,但更加微弱和雜亂。
那里一定有問題。
雨勢稍小,方緣決定冒險靠近探查。他如同靈貓般從駕駛室滑下,借助雨聲和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了那片倉庫區(qū)。
越靠近,那種混雜的能量感就越發(fā)清晰。污穢、冰冷、還有那絲詭異的吸引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而又莫名亢奮的氛圍。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除了鐵銹和雨水味外,還有一絲淡淡的、如同電子元件燒焦般的異味。
他潛伏在一堆廢棄的輪胎后面,目光鎖定在前方最大的一座倉庫。倉庫的大門緊閉,但側(cè)面的一個卸貨小門卻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不像是正常燈光的光芒,忽明忽暗。
就是這里!
方緣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將靈能感知提升到極限,同時握緊了懷中的“破邪”匕首。他需要再靠近一點,看清里面的情況。
就在他準(zhǔn)備從輪胎后移動時,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抵在了他的后腦勺上。
那觸感,分明是槍口!
“別動,也別出聲。”一個壓低了的、陌生的男性聲音在他身后響起,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帶著致命的威脅,“慢慢站起來,雙手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方緣的身體瞬間僵硬,冷汗混合著雨水從額角滑落。他太大意了!光顧著探查前方的倉庫,竟然沒有察覺到有人摸到了自己身后!
他依言緩緩站起,雙手抬起,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是陳銳提到的“其他形跡可疑的人”?還是……倉庫里的同伙?
“你是誰?”方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這句話該我問你。”身后的男人沒有回答,而是用空著的那只手迅速而專業(yè)地在他身上拍打搜查,很快摸走了他懷里的“破邪”匕首和口袋里的通訊器。“學(xué)生?不像。‘守護者’的菜鳥?也不像。說,誰派你來的?在這里做什么?”
方緣沉默。他不可能暴露陳銳,也無法解釋自己的來歷。
“不說是嗎?”身后的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槍口用力頂了頂他的后腦,“那就跟我走一趟吧。我們頭兒,對偷偷摸摸的小老鼠很感興趣。”
就在男人準(zhǔn)備用什么東西捆住方緣雙手的瞬間,異變突生!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雨幕!
身后男人悶哼一聲,抵在方緣后腦的槍口猛地一松。方緣甚至來不及思考,求生本能讓他猛地向前撲倒,一個翻滾躲到了另一個輪胎堆后面。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去,只見剛才那個用槍指著他的男人,此刻正捂著自己的手腕,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他手中的槍已經(jīng)掉落在泥水里。而在男人不遠處,陳銳不知何時已然現(xiàn)身,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如同大型弩箭般的武器,弩箭的箭尖在雨水中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動我的人,問過我沒有?”陳銳的聲音比這夜雨更冷,他目光如刀,鎖定在那個受傷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看到陳銳,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忌憚,他二話不說,甚至顧不上撿槍,轉(zhuǎn)身就朝著倉庫相反方向的黑暗之中倉皇逃去,速度極快,顯然也非尋常之人。
陳銳沒有追擊,他收起弩箭,快步走到方緣藏身的輪胎后,將他拉了起來。“沒事吧?”
方緣搖了搖頭,心有余悸。“沒事……謝謝。”他看著陳銳,第一次覺得這個冷漠的家伙似乎也沒那么討厭。
陳銳撿起地上掉落的“破邪”匕首和通訊器,拋還給方緣,目光則投向那座透出詭異光芒的倉庫,眼神無比凝重。
“看來,我們找到‘源頭’的巢穴了。”他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嚴肅,“或者說,至少是其中一個。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一些。”
方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座倉庫在雨幕中靜靜矗立,仿佛一頭蟄伏的、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巨獸。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zhàn),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而他和陳銳,似乎不得不暫時成為并肩作戰(zhàn)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