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離開時他才十一歲,七年過去,陸星河十八歲了。
成人禮這天,陸聞璟再忙也推掉了所有事務。
他拿出于閔禮早已準備好的生日禮物——一套精心定制的黑色西裝。
陸星河默默試穿,肩線略寬,袖口稍長,是爸爸按照記憶里孩子會長成的模樣預估的尺寸,帶著時光錯位的溫柔與心酸。
當晚,陸星河抱著那套不再合身的西裝,一個人在房間里,將臉埋進帶著淡淡清香的衣料中,哭到凌晨。
七年來的堅強、思念、早熟與隱忍,在成人這夜決堤。
這些年,陸聞璟的B計劃在芯片與基礎硬件領域取得了突破,搭建了隱秘的研究框架。
但核心瓶頸顯現:頂尖的人工智能算法、更精密的芯片集成技術、與生物神經兼容的納米接口,以及至關重要的、能繞開一切常規屏障的頂級黑客能力。
這些領域需要天才,而天才往往可遇不可求。
陸星河將自已浸入知識的深海,數理基礎與芯片設計已能觸及前沿,甚至能為父親的技術團隊提供新的思路。
但黑客領域,他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那不是僅靠邏輯與勤奮就能登頂的山峰,更需要天賦、直覺與游走暗網的隱秘經驗。
他動用一切資源尋找,線索最終指向一個代號——“Ghost”。
傳說中神出鬼沒、常年盤踞地下黑客排行榜首位的幽靈。
無人知曉其真實身份、年齡甚至國籍,只知道其手法天馬行空,能入侵任何系統,又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不留痕跡。
這是他們目前最缺、也最難尋覓的關鍵拼圖。
陸星河對著屏幕上“Ghost”寥寥無幾卻又駭人聽聞的戰績記錄,陷入沉思。
找到這個人,已成為打破父親B計劃僵局、觸及那個沉睡真相的關鍵,甚至可能是唯一希望。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他動用了遠超一個十八歲少年所能調動的資源與心機,在虛擬與現實的夾縫中追尋了將近一年,耗資巨大,幾度瀕臨線索斷絕。
最終,當那個隱匿至深的IP地址與現實身份重合時,結果卻讓他愕然——
祁一舟。
那個童年時陰郁孤僻、曾與他交換過練字本、后來漸行漸遠的玩伴,如今正在華北大學攻讀計算機科學,成績優異卻異常低調。
為了請動這尊隱匿的天才大佛,陸星河親自找上門。
過程遠非順利。
祁一舟比小時候更加難以接近,冷漠疏離,對陸星河的來意和背后的“宏圖”興趣缺缺,甚至帶著顯而易見的警惕與嘲諷。
陸星河碰了無數次釘子,威逼利誘、坦誠懇求、甚至搬出父輩過往那點微薄的聯系,都收效甚微。
最后一次長談近乎破裂。
祁一舟言辭尖銳地指出陸星河計劃中致命的倫理風險與技術狂妄,并明確表示不想卷入任何可能引來“麻煩”的事情。
陸星河幾乎要放棄,卻在轉身離開前,鬼使神差地低聲道:“如果當年我爸爸的……消失和你媽媽的失常,可能是同一種原因呢?”
祁一舟準備關門的手,倏然頓住。
那雙總是缺乏溫度的漆黑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層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門沒有被關上。
最終,祁一舟以近乎苛刻的條件加入了團隊:絕對獨立的操作權限、對最終目標和使用方式的知情與部分否決權、以及遠超市場的天價報酬。
陸星河幾乎答應了所有條件,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但當他看到祁一舟在加密環境下,隨手展示的幾段代碼和架構思路時,他知道,一切都值了。
祁一舟的存在,如同為整個停滯的計劃注入了靈魂。
他不僅是頂尖的黑客,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在人工智能核心算法、芯片底層架構優化、乃至生物相容性納米材料等尖端領域,都展現出匪夷所思的深刻理解與創新能力。
他像一座移動的頂級智庫,精準地填補了團隊最薄弱的所有環節。
他的加入,也讓整個研究方向發生了質的飛躍。
原本各自為政的硬件、軟件、生物團隊,在他的統籌與關鍵算法驅動下,開始高效協同。
沒兩年。
一款代號“歸途”的、旨在修復嚴重受損大腦神經網絡、嘗試建立雙向意識通路的納米生物芯片,在絕密實驗室中正式宣告完成原型機驗證。
其核心算法由祁一舟主導設計,芯片架構融合了陸星河提出的數項優化,生物接口材料則在祁一舟提供的理論模型基礎上取得突破。
這枚微小如塵埃的芯片,承載著陸聞璟九年守望的癡妄,陸星河成年后孤注一擲的追尋,以及祁一舟埋藏在冰冷技術表象下、那份源于童年謎團與母親遭遇的復雜心緒。
芯片誕生的那晚,陸聞璟久違地來到了實驗室。
他隔著防護玻璃,看著那枚在精密儀器中泛著微光的芯片,眼神復雜難辨,有瘋狂的希冀,也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陸星河站在父親身旁,脊背挺直,掌心卻微微出汗。
而祁一舟,獨自站在控制臺前,屏幕上流動的數據映亮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許,只是想看看。
很可惜的是,一代“歸途”以失敗告終。
但陸聞璟還是不放棄。
于是又有了二代、三代、四代、五代……
直到第二十二代,成功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多,陸聞璟不想再等了。
他要親自實驗,將芯片植入大腦,如果成功,阿禮就能回家了,如果沒有成功,他也不在乎,未來總有一天他會回家。
陸星河不同意父親的觀點,他已經失去了爸爸,他無法再次承受失去父親的痛苦。
可看到父親每日俱增的白發,他狠下心,同意了。
芯片植入得很成功,所有人都在為他們歡呼,祁一舟又將芯片改良,得到了歸途第二十二代子芯片,植入了于閔禮的腦部。
只是一剎那,芯片就開始修復于閔禮十年來一直壞死的神經中樞,陸聞璟看到實驗室數據的那一刻,淚水終于決堤。
修復持續了一年左右,在一個尋常的午后,監測儀器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烈警報。
于閔禮的腦電波活動驟然躍升至接近正常清醒水平,眼瞼下的眼球開始快速轉動,手指甚至出現了輕微的、無意識的蜷縮。
他“醒”了。
但,也僅僅是生理層面的蘇醒。
那雙曾經盛滿溫柔與靈動的眼睛,茫然地睜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對周圍的一切呼喚、觸碰,毫無反應。
意識,依舊被困在深邃的黑暗里,或者說,尚未完全歸位。
陸聞璟握住他微動的手指,貼在自已臉頰,淚中帶笑:“夠了,這樣已經很好了……阿禮,你快要回家了,對不對?”
又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于閔禮”開始能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繼而是一些短句。
這曾讓所有人狂喜,但很快,希望再次蒙上陰影。
他說的,全是些邏輯混亂、毫無關聯、甚至荒誕不經的話語:
“俺是孫悟空!”“我要……要回花果山!”
“錢……好多錢錢,我要錢錢……”
“快跑!火車來了!”
“大海……藍色的……”
“我是徐俊大!”
“我是奧特曼!”
“我是誰啊……”
陸聞璟的心一次次被提起,又重重落下。
他日夜守在床邊,試圖從那些碎片中拼湊出于閔禮真正的意識,回應那些莫名的話語,哪怕只是徒勞。
“阿禮,我在這里,沒有火車。”
“好,等你醒過來,錢都歸你保管。”
“阿禮,星河已經長大了,我們一直在等你。”
“阿禮,大海我們以后一起去看。”
“阿禮,你叫于閔禮,愛人叫陸聞璟,我們有個寶寶,叫陸星河……”
回應他的,更多是茫然的沉默,或另一段毫不相干的囈語。
直到某天。
于閔禮真的徹底醒了過來。
他能正常說話、吃飯,恢復了一系列生活常識。
但他依然不是于閔禮,因為他很奇怪,看向陸聞璟的眼神是癡迷的,卻沒有愛,對陸星河是冷漠嚴苛的,總是把批評教育的話掛在嘴邊。
做的事情也很不符合于閔禮的性格。
這不是他的阿禮。
陸聞璟的懷疑,最終指向了一個人——斯永夜,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寄居在斯永夜體內的系統3329。
當年于閔禮以自身為祭,強行沖擊系統核心,雖未能徹底消滅3329,卻成功撕裂了通道,引來了正規系統局(如見心所轄)的注意。
那場席卷非法系統的“末日”清洗隨之而來,連3329的上級主神都未能幸免。
窮途末路之際,3329耗盡最后能量,強行入侵了一個名叫斯永夜的Alpha身體,以此躲過了追查。
入侵完成的那個夜晚,“斯永夜”虛弱地倒在冰冷的地上,第一次嘗到了人類軀體的疲憊與疼痛。
房門被推開,陸崢拄著拐杖走進來,目光銳利如鷹,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其內里蜷縮的數據意識。
“我可以救你一命,”陸崢的聲音毫無波瀾,“但前提是,你要幫我復活一個人。”
于是,掌控者淪為被掌控者。
3329依靠陸崢提供的微量能量茍延殘喘,忍受著這位失去愛人后性情越發莫測的老人的“欺壓”與驅使。
它冷眼看著陸崢身邊那些面貌依稀與陸峰臺相似的男管家、保鏢……尤其是斯永夜這張最肖似的臉。
當初陸崢并未逾越底線包養替身,反倒開出天價與頂級醫學院的offer,以家庭醫生的名義將斯永夜留在身邊。
這份遲來的“距離感”在3329看來,既可悲又可笑。
有了3329這個更直接的“替代品”,陸崢似乎找到了某種扭曲的發泄口。
而獲得人類身體的3329,也仗著這層微妙的庇護和陸崢的縱容,在陸家行事逐漸放肆。
這些異常,自然逃不過陸聞璟的眼睛。他將“斯永夜”強行“請”了回去。
一番手段下來,“斯永夜”吐露的信息支離破碎,卻足以讓陸聞璟震驚且暫時無法動他——3329威脅了陸聞璟,要是敢動他,于閔禮也就別想回來了。
如今,于閔禮的“蘇醒”卻性情大變,陸聞璟立刻懷疑是3329在作祟。
他派人前去警告“教訓”,不料毫無作用,反而,詭異的變化開始蔓延。
事情的發展遠超陸聞璟的預料。
先是陸星河變得偏執,日日拉著祁一舟到那個“于閔禮”面前,苦苦請求允許他們在一起。
緊接著,曾經熟悉于閔禮性情的老傭人、甚至部分親友,態度都發生了微妙轉變。
在他們口中、眼中,此刻這個冷漠嚴苛的“于閔禮”,似乎才是他們認知中一貫的模樣。
他們用篤定的語氣談論著“先生從前便是這般教導孩子的”,仿佛那些溫柔過往從未存在。
最后,連陸聞璟自已也無法幸免。
盡管他心智堅毅,一次次在內心吶喊反抗這荒誕的篡改,卻感到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強硬地覆蓋他的記憶與認知。
他的身體開始自發地對那個“于閔禮”流露出冷漠無情,嘴里吐出違心的冷言冷語。
他眼睜睜看著自已淪為提線木偶,連憤怒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無法真實觸及。
心,再次沉入冰冷的深淵——他的阿禮,是不是真的被徹底抹去了?永遠回不來了?
就在絕望幾乎將他吞噬時,轉機在一個夜晚不期而至。
他回到家,看見于閔禮獨自蜷縮在客廳沙發上睡覺,陸聞璟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極其微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預感悄然滋生。
有什么東西,正在松動。
自那晚后,管控依舊存在,周圍人仍在“劇本”中,但于閔禮本人卻似乎“正常”了。他不再對星河嚴苛,看向陸聞璟的眼神也褪去了令人不適的癡迷。
可這“正常”背后,卻是更深的茫然。
他仿佛失憶了,不記得這十年的分離,不記得星河,不記得他們以前的種種,甚至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
陸聞璟起初懷疑這是更高明的偽裝,警惕觀察。
直到某個下午,于閔禮陪同陸星河參加一檔綜藝節目,毫無預兆地發起了高燒。
就在他發燒的那天晚上,陸聞璟清晰地感到,那層一直籠罩著他們、扭曲現實的無形桎梏,如同被戳破的氣泡,“啪”一聲,消散得無影無蹤。
周遭的空氣驟然一清,那種思維遲滯、言行受控的感覺消失了。
陸星河也說他當時眼神恢復了清明,先是茫然,隨即是震驚與后怕,而其他人也仿佛大夢初醒,面面相覷,對先前的言行感到匪夷所思。
自由,突如其來。
陸聞璟立刻拋下一切,回國奔向于閔禮。他心跳如擂鼓,既恐懼又懷抱著一絲不敢宣之于口的希冀。
房間里,夕陽西下,暖金色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于閔禮蒼白的臉上。
他醒了,燒退了些,臉頰還帶著病后的薄紅,眼睛直直看著陸聞璟。
那一瞬間,陸聞璟屏住了呼吸。
那雙眼睛——清澈、溫潤,帶著久違的靈動與些許疲憊的自然,如同被歲月塵封的明珠,終于拭去塵埃,重新映出了他的倒影。
夕陽的光在他睫毛上跳躍,映亮他微微彎起的嘴角。
陸聞璟站在原地,仿佛被釘住。
血液在耳邊轟鳴,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沖撞,幾乎要裂開,滾燙的液體迅速模糊了視線。
他回來了。
他沒騙他。
他的阿禮,真的……回家了。
……
——
“于先生?于先生?”見心停下了能量畫面的傳導,關切地注視著眼前淚流不止的男人。
那些跨越時空的沉重記憶與情感洪流,顯然對剛剛復蘇的意識造成了巨大沖擊。
于閔禮深吸一口氣,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他努力平復著翻騰的心緒,對見心扯出一個感激卻難掩疲憊的笑容:“我……我沒事。只是……一下子看到這么多,有點……”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有些哽咽,“謝謝你,見心,沒有你,我可能永遠無法拼湊起這些碎片,也無法真正知道……阿璟和星河他們經歷了什么。”
見心柔和地看著他,聲音里帶著一種非人的、卻真誠的敬意:“于先生,你無需道謝,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更重要的是,你真的很勇敢。”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為了你的愛人,為了你的孩子,你選擇了最艱難、也最決絕的道路,甚至不惜以自身為祭,去撼動一個龐大的非法系統網絡,你的‘死亡’與‘回歸’,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也是對‘愛’與‘反抗’最有力的詮釋。”
于閔禮搖了搖頭,淚水又模糊了視線:“不……勇敢的是他們,是阿璟等了十年,是他把自已逼成那樣……是星河那么小就承擔了那么多,還有葉冉……”
“愛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犧牲,”見心的聲音如同清泉,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是雙向的奔赴,是即便在絕境中也愿意為彼此點亮微光的執著,你們一家人,包括葉冉女士和祁一舟,都證明了這一點,正因為有你們這樣的‘變量’存在,我們維護秩序的工作,才顯得更有意義。”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處理什么信息,隨即又道:“根據最新反饋,系統3329殘留的污染數據已基本清除完畢,斯永夜先生體內的異常能量已剝離,斯永夜先生也已經被列為最新宿主名錄中,至于陸崢先生那邊……”
見心的語氣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他雖然前期與非法系統主神進行了一些交易,但他是原世界的男主之一,我們不能干涉過多,且我們尊重他的選擇,暫時不會進行更深層次的介入,但會保持觀察,他需要時間去面對自已的過去。”
于閔禮默默點頭。
“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和適應,”見心最后說道,“你的身體和意識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旅行’,需要時間重新回到現實。陸聞璟先生和陸星河都在等你,回家吧,于先生,這次,是真的回家了。”
于閔禮再次道謝,站起身來。
是啊,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