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聲這東西,一旦響了,就跟長了腿似的,自己會往外跑。傻柱這“規矩硬、手藝更硬”的名聲,在特定的圈子里越傳越廣,找上門的私活也一單接著一單,檔次和報酬也肉眼可見地水漲船高。
這一單,是通過廠里一位副廠長的關系介紹來的。
主家姓陳,住在城西一片相對僻靜、但一看就知非富即貴的干部樓里。
據說是家里要招待幾位極其重要的老戰友,對飯菜要求極高,點名要請“軋鋼廠那位拿了比武第一的何大廚”。
周日一早,傻柱依舊是那副做派,帶著馬華,拎著自己專用的家伙什——幾把磨得吹毛立斷的刀,一個用了多年、油光锃亮的調料盒,準時敲響了陳家的門。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穿著樸素但眼神精干的中年婦女,是陳家的保姆。
她打量了一下傻柱和馬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傻柱今天沒穿新買的那身行頭,就是普普通通的工裝,外面套著件半舊圍裙,看著實在不像什么“名廚”。
“是何師傅吧?快請進。”保姆側身讓開,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那點疑慮卻沒完全藏住。
陳家的廚房挺大,收拾得也干凈,各種食材已經按照傻柱事先開的單子準備了不少,堆在案板上。一個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氣質沉穩的老者正在客廳看報紙,想必就是今天的主家陳老。
他看到傻柱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里帶著審視,顯然也對傻柱的年輕和隨意有些意外。
保姆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多嘴問了一句:“何師傅,今天這幾位老首長口味可都刁得很,您看這菜……真的沒問題吧?”她指了指案板上那些珍貴的食材,什么發好的海參、鮑魚,新鮮的河蝦,上好的金華火腿,顯然是不太放心。
傻柱正檢查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鱖魚,聞言頭也沒回,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大姐,菜有沒有問題,得等做出來吃了才知道。您要是不放心,現在換人還來得及?!?/p>
這話噎得保姆臉一紅,訕訕地退到了一邊,不敢再多言。
馬華在一旁暗暗咋舌,師傅這脾氣,真是到哪兒都改不了。
傻柱卻不理會這些,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了眼前的食材上。他今天要做的,不是那些花里胡哨、堆砌名貴材料的菜,而是幾道極其考驗廚師基本功和對食材理解的傳統名菜。
第一道,清湯燕窩。
這道菜,堪稱魯菜宴席的試金石。說它簡單,無非是燕窩和高湯。說它難,難就難在那看似清澈見底、實則鮮醇濃厚、回味無窮的“清湯”上。
只見傻柱將早已準備好的老母雞、鴨子、豬肘、干貝等吊湯原料再次下鍋,大火燒開,旋即轉為極小的火候,讓湯面始終保持似開非開的“菊花心”狀態。他手持細網笊籬,神情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一遍又一遍,極其耐心地打掉湯中所有的浮沫和雜質。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廚房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而高級的鮮香。那保姆從一開始的不以為然,到后來的目瞪口呆,她從未見過有人吊湯能專注到這種地步,那湯色也從最初的渾濁,漸漸變得清澈如水,但香氣卻愈發濃郁醇厚。
當傻柱將發制好的燕窩小心翼翼地放入最終濾清的、如同淡茶色琥珀般的清湯中,稍微調味后,一碗清澈見底、不見一絲油星,卻鮮香撲鼻的清湯燕窩便成了。
光是這賣相和這持續不散的香氣,就讓客廳里看報紙的陳老忍不住放下報紙,朝廚房多看了幾眼。
第二道,蔥燒海參。
發制好的刺參烏黑油亮,山東大蔥只取蔥白。傻柱炒糖色的手法快如閃電,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糖色炒得紅亮不苦。下入海參和蔥段,烹入料酒醬油,加入適量高湯,大火燒開,小火慢煨。他不用勾芡,全靠火候將湯汁自然收至濃稠,緊緊包裹在每一根海參和蔥段上。出鍋時,海參軟糯彈牙,蔥香濃郁,芡汁明亮,堪稱完美。
第三道,松鼠鱖魚。
這才是真正展現刀工和火候的硬菜。傻柱手起刀落,去骨留皮,在魚肉上剞出均勻的菱形花刀,深及魚皮卻不能斷,動作如行云流水,看得馬華和那保姆眼花繚亂。掛糊,下油鍋炸制,他對油溫的控制已然出神入化,鱖魚在熱油中迅速定型,變得金黃酥脆,形如松鼠。最后澆上當場炒制的、酸甜適口的番茄汁,那“吱吱”作響的聲音,真如松鼠鳴叫一般。
一道接一道,九轉大腸的繁瑣精細,油燜大蝦的火候把控,開水白菜的化繁為簡……傻柱在灶臺前,就像一位指揮若定的大將軍,從容不迫,揮灑自如。那精準到苛刻的手法,那對火候、調味近乎本能的掌控,徹底征服了廚房里的每一個人。
那保姆早就收起了所有輕視,眼神里只剩下敬佩,忙前忙后地打著下手,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客廳里的陳老,也早已放下了報紙,背著手,悄悄站在廚房門口看了許久,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當所有菜肴上桌,擺滿了那張大圓桌時,那色、香、形、意,無不臻至化境。陳老請來的幾位老戰友,都是見過世面、吃遍南北的人物,此刻看著這一桌堪稱藝術品的菜肴,也是連連點頭,贊嘆不已。
“老陳,你這是從哪里請來的高人?這手藝,絕了!”
“光是這清湯,沒二十年功夫,熬不出來!”
“這松鼠魚,刀工、火候、味道,無可挑剔!”
聽著老友們贊不絕口,陳老臉上有光,心情大悅。
宴席結束,賓主盡歡。傻柱和馬華在廚房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洗了手,準備結賬走人。
陳老親自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手里拿著一個明顯比約定數目厚了不少的信封。
“何師傅,辛苦了!今天這桌菜,真是讓我大開眼界!這是酬勞,一點心意,請收下。”他的態度,與初見時的審視判若兩人。
傻柱也沒客氣,接過信封,當著他的面,仔細點清了里面嶄新的鈔票。數目確實多了不少,但他臉上并沒有露出什么驚喜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將錢揣進兜里。
“陳老,錢貨兩清。要是沒別的事,我們就先走了?!鄙抵Z氣依舊平淡。
陳老似乎還想說什么,或許是挽留,或許是客套,但看到傻柱那副“公事公辦,做完就走”的架勢,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好,何師傅慢走,以后少不了還要麻煩你?!?/p>
傻柱嗯了一聲,帶著馬華,干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走在回去的路上,馬華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和主家多給了錢的喜悅中,興奮地說:“師傅,您太牛了!那陳老最后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還多給了那么多錢!”
傻柱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瞧你那點出息!他多給錢,是因為咱的活兒值這個價!不是因為他人好施舍。記住了,咱們靠的是這個!”他晃了晃自己那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右手。
“至于他怎么看咱們,”傻柱望向遠處,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關咱屁事?活兒干好了,錢拿到手了,就夠了。其他的,愛咋咋地!”
馬華看著師傅那副渾不在意、卻又底氣十足的樣子,心里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是真本事,真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