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的密信,在燭火下化為一縷青煙。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內容卻沉重如山。
吐蕃大將論欽陵,三萬大軍,號稱十萬,兵鋒直指涇原。
其先鋒部隊,已經越境。
目標,朔方堡。
顧遠平靜地將信紙的最后一角捻入火苗,看著它蜷曲、變黑、消散。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或恐懼。
反而有一種長久等待后,終于得償所愿的釋然。
終于,要來了嗎?
這場足以將他推上神壇,為他這場死諫秀譜寫最華麗序章的最終大考。
他走出房間。
夜風凜冽,吹得他那身單薄的官袍獵獵作響。
張石匠和幾個工匠頭目,正焦急地等在門外,一見到他,立刻圍了上來。
“顧郎君,是不是出事了?”張石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堡里的氣氛這幾天很不對勁,斥候往來頻繁,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顧遠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吐蕃人來了。”
“多少人?”一個年輕的工匠頭目脫口而出。
“三萬。”
“三……三萬?”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間在這些飽經風霜的臉上蔓延開來。
三萬!
那是什么概念?
鋪天蓋地,足以將他們這座小小的朔方堡碾成粉末。
而他們呢?
滿打滿算,兩千臨時操練起來的兵勇,三千拿慣了錘頭鋤頭的民夫。
加起來,五千人。
其中大部分,連真正的戰場都沒上過。
“完了……這下死定了……”有人喃喃自語,眼神瞬間失去了光彩。
“跑吧!現在跑還來得及!”
絕望的情緒開始發酵。
顧遠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從緊張到恐懼的表情變化。
他沒有安撫,也沒有呵斥。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他才緩緩開口。
“李懷玉的援軍,不會來。”
這句話,比三萬大軍更具殺傷力。
像一塊巨石砸進冰冷的湖面,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這意味著,他們是一座孤城,一支孤軍。
看著眾人慘白的臉色,顧遠嘴唇動了動,繼續說道:“朔方堡,是我們的家。”
“是我們在亂世之中,唯一能挺直腰桿站著的地方。”
“城墻后面,是我們的妻兒老小,是我們親手建起來的家園。”
“現在,敵人要來摧毀它,把我們重新變成流離失所的狗。”
“你們,答應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人群死一般地寂靜。
是啊,跑?
能跑到哪里去?
離開了朔方堡,他們什么都不是。
是任人宰割的流民,是隨時會餓死的螻蟻。
在這里,他們是守衛家園的戰士,是受人尊敬的朔方軍。
是顧郎君,給了他們這一切。
張石匠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漲得通紅,他第一個嘶吼出聲。
“不答應!”
“他娘的!跟他們拼了!”
“老子這把骨頭,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咱們自己建的城墻上!”
這一聲怒吼,像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血性。
“拼了!”
“沒錯!跟吐蕃蠻子拼了!”
“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恐慌和絕望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和同仇敵愾的悲壯。
顧遠看著眼前一張張被激起血性的臉,心中毫無波瀾。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支被逼到絕境,只能向死而生的軍隊。
“郭晞。”
他轉頭看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語,但眼神早已燃燒起來的年輕將領。
“末將在!”郭晞轟然應諾。
“傳我命令。”顧遠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全軍,一級戒備。”
“將所有改良投石車推上城墻,火油、滾石、擂木,全部就位。”
“告訴所有人。”
“敵人,來了。”
“喏!”
郭晞領命而去,腳步鏗鏘。
顧遠邁步走上城墻的最高處,那座專門為紀念三位工匠而立下的無名匠石碑,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石碑上那冰冷的刻痕。
“李懷玉……”
“你的賬,等打完這一仗,我親自去跟你算。”
他收回手,目光投向西方那片無盡的黑暗。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無人察覺的,充滿期待的弧度。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史詩級戰爭事件:朔方堡守衛戰。】
【任務目標:在無外援情況下,堅守朔方堡,并對敵方造成重大殺傷。】
【任務評級:SSS級(可浮動)】
【任務獎勵:根據最終戰果與影響力結算。】
顧遠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胸腔中那顆為死亡而跳動的心臟,第一次,有了一絲計劃之外的灼熱。
他從懷中,掏出了那枚李云霓硬塞給他的平安符。
符上的朱砂,在月色下依舊鮮紅。
他能想象到,那個驕傲的公主,此刻在長安城里,會是怎樣的焦急與擔憂。
“云霓……”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平安符的邊緣。
“這是最后一戰了。”
“等演完這最精彩的一幕,我就能解脫了。”
“解脫于這個時代,也解脫于……你。”
他正要將平安符收回,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后。
是福伯。
“大人,公主殿下有令,老奴必須保證您的絕對安全。”福伯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顧遠眉頭微皺。
這個計劃外的頂級保鏢,是他完美劇本中最大的變數。
“福伯。”
顧遠轉過身,看著他。
“接下來的戰斗,你不用出手。”
“老奴辦不到。”
福伯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公主殿下說,您若有半點損傷,唯老奴是問。”
顧遠心中一陣煩躁。
他需要的是合理受傷,是悲壯犧牲,而不是一個能秒殺一切敵人的超級保鏢。
“這是命令。”顧遠加重了語氣。
“老奴只聽公主殿下的命令。”
福伯寸步不讓。
顧遠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
到時候,總有辦法支開他。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細小的黑點。
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
是吐蕃的斥候騎兵。
他們就像狼群的先遣隊,帶著血腥與殺戮的氣息,撲面而來。
戰爭的序幕,正式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