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高長恭的建議,高殷起身踱步,尋思片刻。
這倒是個好辦法,可以稀釋皇后擅作主張的莽撞,而且的確可以在紹德身上做些文章。
紹德比自己小一年,如今也是十六歲的年紀,放在后世還在上高一,這個時代卻可以承擔大人的責任了,何況他是天家,皇帝的嫡弟。
雖說要預防他做了自己的高演高湛,但現在還不到那個份上,只要他身邊的輔佐智力正常,就都知道要全力拱衛自己,等自己坐穩了皇位,才好說謀取皇太弟的位置——況且以老媽李祖娥對自己的感情來看,說不得她更喜歡自己。
可是她不喜歡郁藍,沒準將來郁藍生的孩子,又不入她的眼,到那時若自己有恙,那紹德……
這不就是換了個立場的天保政局嘛!自己是新洋子,郁藍是新祖娥,李祖娥則是新婁后!
高殷忍不住扶額微嘆,怎么北齊的事情總是這么難辦?繞來繞去,還是這個結構呢?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當初若不娶郁藍,而是照歷史的軌跡,以難勝為皇后,那就得不到突厥人的支持,不僅周國得到郁藍和她的國家,而且自己還少了一波外援,沒準還是過不了乾明元年二月的政變。
也就是說,這局面從他娶郁藍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突破了高殷的歷史局限,獎勵是成為下一個高洋,仍要突破同樣的局限。
既然是高洋,那么自己就有案例可供參考了,高演能替代“高殷”,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于母后的支持,而小部分則是因為他展露了一定的才能,那只要讓高紹德成長不到這樣就足夠了。
因此高殷輕咳兩聲,說著:“紹德便不必來了,這里的局勢還不明朗,前線的高王堡是我做太子時親自設置的,據說都已經出現了西賊的間諜,若他來了,我等一齊出事,只怕國家就亂了?!?/p>
“怎么會?”高長恭聞言立刻緊張起來,連忙回應:“臣必保至尊、太原王無恙!”
“哈哈哈!你有這份心就夠了。”高殷搖了搖頭:“總之沒有徹底掌控晉陽,我就不打算讓紹德過來?!?/p>
從明面上聽著,像是預防晉陽的不測之禍,暗里卻也有著控制高紹德成長的意思,高長恭意識到了這一點,便不再對此出聲。
“不過把他叫來玩幾天,倒也不錯,反正已經決議和西賊暫時談和,若事情順利,當有一段安逸的時間?!?/p>
高殷也沒完全拂了高長恭的面子,這么說著,給了一個臺階,讓高長恭頓首下拜:“至尊思慮深遠,臣自嘆弗如?!?/p>
高殷想了想,便說著:“皇后是肯定要來的,想來她和母后相處這段時間,也不是很愉快,來這里散散心也不錯?!?/p>
這卻是定調了,并不會讓那么多人來晉陽:“母后就在鄴都,和皇后隔開一段時間吧,雙方互相冷靜一下。只是……”
高殷苦笑一聲:“段宮主的事情,你們要替我遮掩一下?!?/p>
延宗、長恭面上立刻露出緊繃欲笑的神色,延宗沒繃多久,便噗嗤笑出了聲,高長恭仍在苦苦堅持。
“想笑就笑吧?!备咭笠灿X得尷尬,仍板著臉色:“憋著對身體不好。”
“臣……”高長恭話沒說完,便低下頭去,發出哼哧哼哧的笑聲,盡量壓低聲音不讓高殷聽見。
“至尊,我是真的佩服你,一切都向先帝看齊了!”
高延宗的欽佩也不知道是真崇拜還是帶著嘲諷:“昭儀如今變成了宮主,又做了你的女人,想必段氏已經是您的囊中之物了!”
“我才是他們的囊中之物才對。”
高殷微微嘆息:“晉陽臥虎藏龍,沒了賀拔仁和斛律金,仍有不少勢力在蠢蠢欲動。若不抓緊段韶,單憑我們高氏,如何能令齊國穩固呢?我們的高祖威望是有的,但沒有漢高祖那么強大,將天下洗了三次,我父齊太祖又無那兩個魏太祖的武功,我也就盡量效仿晉武帝,不說一統天下,盡量吞并西賊、統一北方,也才能說讓齊國有著舊魏的天命啊。”
談及這個話題,兩名宗臣的面色都同樣嚴肅起來,不穩固晉陽,西征就難以開啟,他們也希望輔佐高殷建立不世的功勛,從這個角度來說,高殷的后宮還真不能起火,否則影響齊國政壇的穩定。
玩笑的氣氛一掃而空,為了君主的后宮和諧,二人開始認真給高殷規劃。
“若給皇后見到玄圃的通路,想必會起疑心?!?/p>
二人也曾被高殷宴請到玄圃去游玩,雖然沒親眼見過高殷的行動路徑,不過既然確定了有其事,便也猜得到,至尊總不能會飛吧?
“不然將玄圃封閉,裝作荒廢如何?”高延宗想著,自己先否決了:“不行,里面規模不小,依皇后的性子,只怕遲早要撞見的,到時也難以解釋。”
“不若在城外寺廟給段宮主設立一小院?讓她安心居住,等皇后歸鄴再回來?”
“你把段氏當做什么了!段韶必然氣憤!”
二人商量來去,都沒個辦法,他們對這種需要討好女人的事情一竅不通,還是高殷嘆了口氣:“算了,我的女人,我自己再想辦法解決?!?/p>
“倒是晉陽不穩的人心更加重要,也更希望你們提出策略。至今仍有許多人不服我,彼等蠢蠢欲動,想必不日就有所動作,有什么辦法可以把他們引出來?”
即使已經和至尊深度綁定,但將建立國家的勛臣說成是敵人,高長恭還是有些難受?,F在還不知道具體的敵人是誰,就好像在懷疑所有人一樣,高長恭對至尊的多疑又有了一分感受。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份多疑,才讓至尊掌握了現在的權力,想來天命或有攸歸,正是因為天保、乾明父子是齊國最需要的君王,自己的父親才會在冥冥之中,為他們讓位了吧。
這么想著,高長恭堅定了決心:“臣有一計,或可行也,但會稍微冒犯皇后?!?/p>
“噢?”高殷巧笑起來:“莫非孝瓘和我想到了一塊去?”
這話既出,熟讀三國的兩人心有靈犀,立刻表現出默契來,高殷走向旁邊的桌案,遞給孝瓘紙筆:“寫下來,看看我倆之意是否暗合?!?/p>
(怎么感覺至尊和四兄,比我更像兄弟了?)
高延宗不無嫉妒地想著,在兩人身旁蒼蠅搓手,探頭觀察。
待兩人停筆,便互相交換了紙箋,閱讀對方的文字,各自笑了起來。
“雖不盡中,但也頗得我心意。”
高長恭微微躬身:“至尊天縱睿智,明斷萬里,臣安能窺測高深?但得裨益圣聽一二,即臣之幸也?!?/p>
高延宗急不可耐,伸手將兩張紙接在手中,迅速看完,砸吧著舌頭:“這計……恐有些險吧?不怕出變故嗎?”
“賭一賭唄,反正失敗了,丟的也不是我的命?!?/p>
高殷從他手中取回,放在火盆里燃燒殆盡,冷笑道:“現在不是兩年前了,他們仍算強大,可我也不弱,實在鬧出禍來,哪怕借突厥人的兵馬、在這里和他們僵持十年,我也要將他們的傲氣壓下去?!?/p>
“這天下是我高家的,不能再回到高祖那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