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凍土沉沒在永恒的暗夜里,綿延山脈的輪廓與天穹幾近融為一體,世界就此陷入靜寂。
驟然間!
在最深邃的黑暗之中,一抹赤紅色的異色霞光,仿佛一柄縈繞著烈焰的神罰之劍直貫而下,轟然洞穿冰原之上盤踞萬古的黑暗。
面對降臨的神罰之劍,宛如遠古巨獸匍匐在山脈內的霜衛要塞,在這一刻做出最劇烈的回應。
幽藍色的冰冷暉光從每一座高聳尖塔的頂端迸發,層層疊疊的寒冰符文迅速涌現。
它們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空中交織串聯,瞬息之間便構筑出一面覆蓋要塞的龐大而精密的幽藍寒冰法陣。
自天空俯瞰,寒冰法陣宛若一只倒扣下來的青花瓷玉碗,在永夜天穹下緩緩旋轉,四周纏繞著可以凝結靈魂的氤氳寒光,試圖將綿延的龐大山脈化為永恒的冰蓋。
然而,它所面對的是——
比雷霆更原始的,比熔巖更暴烈的,從蒼穹最高處奔涌而下的爐火。
轟隆隆隆——!!!!
赤紅色的火焰洪流裹挾著暗金色的毀滅光斑,宛如自然垂落的流星群,砸在剛剛成型的青花瓷玉碗之上。
火焰并非無序燃燒。
它們咆哮著,奔騰著,卻隱隱遵循著弗雷爾卓德的至高法則,化作沸騰的火焰海洋。
幽藍色的冰霜在恐怖的高溫下急速蒸發,覆蓋在要塞上空的符文法陣劇烈震顫,發出陣陣低沉的哀鳴,隨即蛛網般的熾熱裂痕遍布法陣表面。
偶爾會有神火余威洞穿愈發稀薄的符文法陣,化作一顆顆燒紅的隕星,墜落在霜衛要塞的建筑群上。
沒有任何燃燒的過程。
冰晶巖石筑造的高塔殿宇,在觸及火焰的瞬間,便如同陽光下的雪人般開始融化垮塌。
堅固的寒冰化作滾燙的蒸汽與流淌的熔流,古老的建筑亦是在轟鳴中化為廢墟,要塞內回蕩起充滿驚駭與絕望的喧囂驚呼。
而在火焰海洋的中央,毀滅與新生的交匯點。
奧恩的身影,緩緩顯現,赤色的烈焰雙眸俯瞰下方的霜衛要塞。
他的形態再度發生變化。
于此刻,他在世人面前,重現遠古神話之中,鍛爐之神的形態。
遙遙望去,奧恩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宛如由弗雷爾卓德最古老的山脈核心直接雕琢而成的黑色山羊巨神。
通體覆蓋著厚重的,布滿天然錘紋與冷卻皺褶的黑色巖質肌膚,似是歷經了萬年冰雪風霜的鍛打。
蜿蜒的肌肉輪廓盡是嶙峋的山巖棱角,每一次微小的起伏,攪動周遭火焰與大氣,發出地脈翻涌般的低沉轟鳴。
在奧恩的左手,握著一支巨大的彎曲著的流淌著熔金色澤的號角。
號角未曾吹響,卻自然散發著號令群山烈焰的煌煌神威,
他的右手,則是提著一柄看似古樸卻沉重到仿佛能壓塌虛空的重錘。
錘頭并非規則的幾何形狀,更像是星辰的內核冷卻而成,表面布滿天然的符文凹痕。
奧恩僅僅只是懸停在天穹,便讓下方冰淵的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煌煌神威所壓垮。
火焰在奧恩的腳下臣服地翻涌,光線在他身周敬畏地彎曲。
覆蓋霜衛要塞萬載的臻冰雪霜,在奧恩真身顯現的這一刻,如同遇到天敵般開始無聲地、大面積地消融退卻。
這便是締造了弗雷爾卓德群山,雕琢了最初河床,賦予大地形貌的古老鐫刻者!
山隱之焰!
群山之父!
鍛爐之神!
遠古的拉姆豪格!
奧恩眸光低垂,燃燒著熔金色永恒火焰的巨大眼眸無視龐大的寒冰符文法陣,無視綿延至地底的建筑群,落在地底宮殿的麗桑卓身上。
但他的目光并未在冰霜女巫身上有過多的停留。
那交織著千年執念、寒冰魔法與背叛氣息的存在,固然是弗雷爾卓德的頑疾,卻并非能迫使他顯現真身降臨的根源。
真正讓奧恩那歷經亙古的巖石之心泛起凝重漣漪的,是麗桑卓身下。
那透過層層臻冰封印,依舊頑強滲透出來的一絲極其隱晦,卻本質污穢的黑暗氣息。
“虛空的氣息......如此黑暗!”
低沉如群山共鳴的聲響,直接在眾生的心神內震響。
不帶有絲毫情感,只有冰冷的確認與無邊的肅殺。
如果僅僅只是麗桑卓與她的霜衛部族,對弗雷爾卓德而言你,不過是一場漫長而骯臟的內部清理。
但涉及到虛空——
那些來自世界之外,以吞噬存在本身為樂的不可名狀之物,性質便截然不同。
奧恩的巖石記憶深處,烙印著遠比凡間歷史更加久遠的慘烈畫面。
曾經輝煌到幾近觸摸星辰的恕瑞瑪帝國,驟然隕落在恐怖黃昏下,其根源之一便是虛空的侵蝕。
那是連飛升者與天神戰士都難以徹底抵御的災厄。
一旦牽涉到虛空,便不再是內部紛爭。
而是關乎到弗雷爾卓德根基的生存之戰。
因此,奧恩以鍛爐之神的全貌,降臨于霜衛要塞。
爐火焚城!
既是懲戒,也是凈化前奏。
而奧恩鍛錘般的熾熱目光,已將地底王座前的冰霜女巫,與冰封深淵之下蠢蠢欲動的黑暗,鎖定在一起。
“嗯?”
奧恩眸光一動,似是察覺到什么熟悉的氣息,眼眸低垂,直入嚎哭之橋的所在地,落在一面盾牌上。
曾經的爐鄉戰斗里,他與沃利貝爾的爭斗毀壞了自己的宮殿,一面宮殿的巨門,就此遺落,不知去向。
現在,它正化作一面盾牌,緊握在一個身軀昂藏的巨漢手里。
奧恩的目光在布隆如山的身軀,努努好奇而清澈的眼神,以及威朗普身上曾屬于失落文明的氣息上一掠而過。
凡人的際遇,遠古種族的遺孤,在即將到來的凈化面前,不過是宏大敘事中微不足道的注腳。
奧恩熔金色的瞳孔回轉,如兩柄燒至白熱的鍛錘,再度釘死在王座前的冰霜女巫身上。
漫天爐火攪動的風雪在王座之前形成一個詭異的靜止漩渦
中心處,灰白色的長發如活物般無風自動,高挑的身影裹在華美而冰冷的祭司袍中,宛如一株扎根于萬載寒淵的劇毒雪蓮。
孤絕,凄艷!
蘊含著凍結靈魂的黯冰魔力。
“麗桑卓!”
奧恩的聲音如悶雷般轟隆作響,壓下漫天亂舞的風雪嚎叫聲。
這不再是單純的宣告,而是裁決。
“你,背叛了孕育你的弗雷爾卓德群山,背叛了流淌于你血脈中的冰裔誓言,背叛了三姐妹時代對這片土地許下的守護之約。”
這并非簡單的指控,而是引動最為古老的誓言。
“現在,遵循始于群山的誓言,我以鍛爐之神·拉姆豪格之名!”
拉姆豪格,奧恩最初的名字,亦是鐫刻在弗雷爾卓德的真名。
奧恩語氣停頓,緩緩舉起手中的重錘,天然的符文凹痕次第亮起,流淌出熔巖般的輝光。
“將你誅殺于立誓之地!”
咚!
重錘落下,物質領域的空間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崩碎。
緊接著,看似輕如鴻毛般的重錘輕輕觸及到早已布滿裂紋,搖搖欲墜的寒冰符文法陣之上。
咔嚓——轟!!!
早已不堪重負的寒冰符文法陣,連一瞬的延遲都未能做到,便在一聲響徹天地的絕望悲鳴中,徹底崩碎。
漫天紛飛的幽藍冰晶塵土,迅速氣化,如同為這場審判獻上凄美的終末煙花。
而真正的毀滅,才剛剛開始。
重錘之后,翻涌于天際的浩瀚爐火之海似是九天銀河,瞬間傾瀉而下。
它們不再是分散的火焰,而是匯聚成一道直徑幾近覆蓋霜衛要塞的、熾白中流淌著熔金色的烈焰天瀑。
以洗滌一切的姿態,向著下方的霜衛要塞,向著麗桑卓所在的宮殿,轟然灌下。
沿途遇到的一切障礙物,無論是奮起反抗的冰裔,還是垂死掙扎的冰霜祭司,盡皆化作余燼。
所過之處,只余下被燒融、結晶化的大地,以及蒸騰翻滾、直沖天際的純白熱浪。
刺鼻的硫磺與巖石熔化的氣味彌漫開來,取代了萬年不散的臻冰寒意。
熾熱爐火不停翻涌,向著最終的落點,幽藍色的宮殿,繼續前行。
“誓言?”
麗桑卓屹立在王座前,仰望著烈焰焚世的場景,宛如聽到什么笑話,嘴角緩緩露出一個譏誚的表情。
“我就是因為遵循曾經的誓言,差點就將自己埋葬在這座親手建立的要塞之下。”
戰吼與死亡的氣息在風中彌漫,夾雜著血與憤怒的尖銳嚎叫,將她的思緒驟然拽回久遠的過去。
是與弗雷爾卓德遠古半神們的戰爭結束后,剛立下誓言之時。
麗桑卓,阿瓦羅薩,賽瑞爾達率領各自的部落和血盟贏得了最終的勝利。
但她卻毫無任何喜悅情緒。
勝利?
只是對于她們而言。
記憶思緒如冰面旋轉,龜裂。
麗桑卓來到臻冰鑄就的封印冰面之上,四周布滿了冰裔和遠古生物們的尸體。
碎裂的甲胄和利刃,四散的尸體殘骸,空氣中隱隱殘留的晦暗氣息。
麗桑卓神色憂慮地繞著冰面之下的‘古神’們緩緩踱步。
她可以看到自己渺小的身軀與它們只有一冰之隔。
她的肌膚如死尸般冰冷,如新雪般慘白。
隔著臻冰,饑餓的古神就像某種詭異的新生命正在啼哭,正在慶祝。
而在古神們的夢中,只有空無。
還有更多空無。
遠方的地平線是空無,地平線上的山脈是空無。
在空無的上方,穹廬是空無,密布的云也是空無。
在所有那些空無的面前,麗桑卓竭盡所有的保持著自己的......存在。
她身邊的深淵張開巨口。
她看到黑色太陽一口吞沒了她的夢境化身,但無論那張巨口吞掉多少,總是還有更多吃不完。
麗桑卓發出尖叫,炸碎成黑暗的碎塊,繼而分裂成億萬個麗桑卓,每一個都在尖叫。
在一切空無之下,她們的聲音無法在空氣里傳播,就像是一場默劇。
悲慘,而無聲!
麗桑卓為了填補夢境里的空無,為了讓荒蕪般的夢境擁有更多的色彩,她不得不竊取別人的夢境。
即便如此,麗桑卓的意識面對‘古神’們依舊難以持續,如風中殘燭,飄搖欲熄。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如同垂死掙扎之人,顯得那么僵硬無力。
可在誓言的束縛之下,她必須面對古神的侵蝕,必須獨自承受。
時間就這么緩緩流逝!
百年,千年......
直至麗桑卓再也無法抵御。
而她的苦苦掙扎,她奮起所有的努力,她的不甘沉淪。
阿瓦羅薩不曾看見!
賽瑞爾達不曾看見!
弗雷爾卓德的諸多古老存在同樣也未曾看見!
一切開始墮入黑暗。
麗桑卓,冰霜守衛部族,以及所屬的諸多血盟氏族。
即便如此,古神們依舊不滿足。
幽暗的臻冰封印以下,翻滾的巨影們看似再度安眠。
它在夢中吞食麗桑卓的時間又延長了一些,那個夢境換來的是它們族類唯一渴望的安寧。
安寧。
麗桑卓從未品嘗過安寧的滋味。
但她再也無法安寧了!
于是,冰裔,遠古生物,以及諸多神話中的存在。
一個接一個,成為麗桑卓暗中窺探的目標,埋葬于歷史的塵埃之中。
而這對于麗桑卓和冰霜守衛部族而言,只是很小的代價,卻能讓那些怪物繼續沉睡。
夢囈。
啃咬。
麗桑卓付出太多東西,包括曾經她視為最寶貴的東西——
宛如臻冰般永恒的姐妹關系!
轟隆隆!轟隆隆!
倒灌而下的熾熱爐火咆哮著舔舐一切,暗藍色的臻冰在高溫下發出悲鳴。
曾經堅固的表面漸漸消融,露出下方一具具早已失去靈魂的冰冷軀殼。
麗桑卓摒棄所有思緒,緩緩抬起手臂,纖細白皙的手指,如同執掌權柄般指向沸騰的火焰。
“我是對的,錯的是你們!”
“你們啊!”
【冰脈驅役】!
伴隨麗桑卓冰冷的律令響起,封存于臻冰之下的尸體驟然一顫。
冰層發出細密的碎裂聲。
接著,它們動了。
一個渾身覆蓋冰甲、胸口破開大洞的古代冰裔戰士,最先掙裂了冰棺。
他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兩點幽藍的鬼火,如同生銹的傀儡般,向著爐火邁出了第一步。
冰晶簌簌從他身上落下。
隨后,便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個,百個,千個......
他們從崩塌的廢墟冰層下爬出,從深邃的裂隙中攀出,從凍結的墻壁里走出。
他們沒有嘶吼,沒有恐懼,迎著漫天墜落的火焰,無聲地沖過去。
轟!
橘黃爐火與冰尸撞擊,蒸騰起遮天蔽地的白汽。
而在那一片混亂的死亡之舞中,屬于麗桑卓的黯冰之力猛然爆發。
破碎的尸骸、飛濺的冰棱,裹挾著深藍色的寒潮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洶涌的黯冰巨浪,與沸騰爐火狠狠對沖。
霎時,永夜的天穹,成為了這兩股力量瘋狂角力的畫布,涂抹上毀滅與混沌的駭人色彩。
“快點,再快點!”
麗桑卓輕聲低語,漫延的精神力深入嚎哭深淵,望著那些無意識地張開巨口,吞吃食物的‘古神’們。
這是虛空的本質,對一切存在,一切物質與能量的饑渴。
“新鮮的食物不夠......”
“僅憑冰封的那些食物,根本無法滿足不了它們的胃口。”
火焰依舊在焚燒。
麗桑卓終屹立在王座前,身形未移半步。
而臻冰之下,埋葬的冰裔與囚徒實在太多太多。
千萬年的積累,無數場“叛亂”的鎮壓,無數次秘密的獻祭與獵殺。
他們的身軀與靈魂,早已化為這片凍土最深處的“寶藏”。
視野所及,這些冰尸前赴后繼地蘇醒,以最后僵硬的身軀沖向烈焰,在熾熱與嚴寒的邊界,鑄起一道不斷崩塌又不斷重聚的.....
幽藍黯冰之墻。
它橫亙在烈焰天瀑與幽藍色的宮殿之間。
以無數冰裔的往昔榮耀與死后安寧為磚石。
以麗桑卓千年的謀劃與虛空的低語為粘合劑。
沉默地,瘋狂地,對抗著來自于鍛爐之神奧恩,凈化一切的怒火。
“嗯,停止了嗎?”
麗桑卓眉頭輕蹙,眼角的猙獰傷痕蠕動,閃過幽藍暉光。
在她的耳畔,奔涌的烈焰爐火似是停歇,僅有黯冰破滅的聲響。
“不,不對!”
麗桑卓似是想到什么,神色一沉。
是環境在改變。
準確的說,是風雪重臨的聲音。
“艾尼維亞!”
麗桑卓感知到自己正在失去對這片天地里寒冰之力的掌控,有更高等更本質的存在,強行剝離她的力量。
而在弗雷爾卓德,能這般輕易做到的只有冰晶鳳凰·艾尼維亞!
亦是正如麗桑卓所想。
在破敗的霜衛要塞上方,熾熱爐火與黯冰亡骸撕扯得混沌不堪的天穹至高處,些許奇異的變化正在發生。
潔白的風雪,靜悄悄的形成。
每一片雪花的棱角都完美得超越造物,每一縷寒風的軌跡都蘊含著清晰的意志。
它們旋轉、匯聚,在赤紅與幽藍的能量狂潮之上,編織出一片絕對純凈和秩序的極寒空域。
在這空域的中心,無數冰晶如同朝圣般匯聚,勾勒出一個龐大而優美,超越了凡物想象極限的輪廓。
是羽翼的弧度,是尾翎的伸展。
是亙古不變的冰冷與生命的奇跡結合體。
冰晶鳳凰·艾尼維亞降臨!
鳳眸低垂,艾尼維亞俯瞰下方以無數亡骸與黯冰之力構筑的污穢冰墻,看著奧恩焚盡一切的怒火被這褻瀆的尸體暫時遲滯。
耐心,在艾尼維亞永恒的生命中本是無窮無盡。
但此刻,她那如同萬古冰湖般平靜的心念,泛起了漣漪。
在靈魂本源深處,來自弗雷爾卓德的意志傳遞而來的尖銳警兆。
她不是不相信奧恩的實力,而是遲則生變。
麗桑卓居然敢在霜衛要塞直面他們的到來,就已說明她早有準備。
“我聽到寒冰之下的輕語,刺骨的末日正在降臨弗雷爾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