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喂藥的動作停住。
玉璽?枯井?
他看著荀皓蒼白如紙的臉,和那雙在昏沉中依舊透著清明算計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什么。
都到這個時候了,這人還在算計天下。
郭嘉沒有多問一個字,他將荀皓放平,用最柔軟的皮毛裹好,而后掀開車簾,對著外面一個不起眼的親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親兵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如一道黑色的影子,向洛陽趕去。
做完這一切,郭嘉返回車內(nèi),重新將荀皓攬入懷中,用自已的體溫去溫暖那具冰冷的身體。
洛陽城內(nèi),火勢愈發(fā)猛烈。荀攸在得到傳令兵帶來的那句沒頭沒尾的“枯井”示警后,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懷中那沉甸甸的木盒,又望向遠處皇宮內(nèi)苑的方向,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不動聲色地將木盒塞入自已寬大的袍袖之中,對著正在指揮士卒搬運書簡的曹仁一拱手:“曹將軍,此處煙火過盛,我需去上風(fēng)口暫避片刻,順便探查一下北宮方向火勢,以免火龍蔓延,斷了我們的退路。”
曹仁正忙得焦頭爛額,聞言只當(dāng)他是文弱書生受不住煙熏,便不疑有他,揮了揮手道:“先生自便,注意安全。”
荀攸得了許可,立刻脫離了人群,拐入一條昏暗的側(cè)巷。夏侯惇派來護衛(wèi)他的兩名親兵正要跟上,卻被他抬手制止:“不必跟隨,人多眼雜,反而不便。我片刻即回。”那兩名親兵見他神色嚴肅,便也停住了腳步。
荀攸獨自一人在廢墟與火光中穿行。他的記憶力驚人,即便皇宮已是面目全非,依舊能清晰地辨認出每一條街道的走向。他避開大路,專挑那些被燒毀的斷壁殘垣行走,很快,便來到了皇宮后苑的一角。
這里偏離主殿,火勢尚未完全吞噬,他循著記憶,在一片假山石后,找到了一口早已廢棄的枯井。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他從袖中取出那個金絲楠木盒,最后看了一眼這方代表著天下至高權(quán)柄的玉印。他沒有絲毫猶豫,松開手,任由那木盒墜入枯井中。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
整理了一下衣袍,抹去臉上的灰跡,荀攸轉(zhuǎn)身循著原路返回。當(dāng)他再次出現(xiàn)在蘭臺石室外時,臉上又恢復(fù)了那副憂心忡忡、為搶救典籍而心力交瘁的學(xué)者模樣,仿佛從未離開過。
搶救工作已接近尾聲。大部分幸存的書簡都被成功地轉(zhuǎn)移到了安全地帶。就在荀攸準備下令撤退之時,異變陡生。
蘭臺主閣一根被烈火燒灼了數(shù)個時辰的巨大橫梁,再也支撐不住自身的重量,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它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與無數(shù)燃燒的碎木,朝著下方幾名正在搬運最后一批書卷的老學(xué)者頭頂直直砸去!
那幾位老者一生與書為伴,董卓遷都都沒有跟隨皇帝離開,此刻眼中只有懷里搶救出來的孤本,根本沒有察覺到頭頂?shù)奈kU。
“小心!”荀攸目眥欲裂。
距離最近的士卒們想要救援,卻已然來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一直護衛(wèi)在荀攸身側(cè),沉默寡言的夏侯惇,竟是用自已的血肉之軀,猛地撞向那幾名學(xué)者。
老者們被他撞得人仰馬翻,滾到了一旁,雖然狼狽,卻避開了致命的攻擊。而夏侯惇自已,卻因為這一下耽擱,再也無法躲開。
“轟隆!“
巨大的火梁砸落,煙塵與火星沖天而起。夏侯惇只來得及用手臂護住頭臉,整個人便被砸落的火木與磚石壓住了半邊身子。
“元讓!”曹仁與眾將士大驚失色,紛紛沖了上去,手忙腳亂地試圖搬開壓在他身上的重物。
“別管我!”夏侯惇的聲音從煙塵下傳來,帶著壓抑的痛楚,卻依舊洪亮,“先救先生們!快帶他們走!”
荀攸看著這一幕,心神劇震。他看著那個寧愿犧牲自已也要保護文人的曹軍大將,看著那些奮不顧身沖上去救援同伴的士卒。他腦海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出一個念頭。
這支軍隊,和他在酸棗大營里見到的任何一支軍隊,都不一樣。
夏侯惇被從廢墟中救出來的時候,左半邊身子幾乎被燒得面目全非,左腿更是被砸斷的梁木壓得變了形。軍醫(yī)們圍著他,一個個面色凝重,不住地搖頭。
夏侯惇被從廢墟中救出時,左半邊身子幾乎被燒得面目全非,焦黑的皮肉與破爛的甲胄粘連在一起。他的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被砸斷的梁木死死壓住,已然變了形。
幾名軍醫(yī)圍著擔(dān)架,一個個垂著頭,不敢看趕來的曹操。為首的老軍醫(yī)上前一步,聲音干澀:“主公,元讓將軍的腿……骨頭碎得太厲害,恐怕……保不住了。”
曹操看著躺在擔(dān)架上,因劇痛而昏迷的夏侯惇,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蹲下身,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張被熏黑的臉,又怕弄疼了他,最后只緊緊握住了那只還算完好的手,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元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治好你。”
馬車內(nèi),荀皓通過那絲微弱的【遺計】連接,也“看”到了這一幕。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是他,為了搶救那些書卷,才讓夏侯惇陷入險境。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第一次因為自已的謀劃,讓身邊的人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會這么做嗎?
會的。
荀皓在心中給了自已一個答案。為了那些典籍,為了那份他所珍視的文明薪火,他會。
但他無法原諒自已讓忠勇的將領(lǐng)為此斷送前程。他能做的,只有補救。
他下意識地想再次催動【遺計】,去尋找那個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神醫(yī)。
眉心傳來一陣刺痛,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額頭。
郭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在他耳邊炸響:“你不要命了?!你準備做什么?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