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黃沙漫卷。
位于薩利亞公國腹地的西部礦區,猶如一臺不知疲倦的龐大機器,在滾滾熱浪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輸油管道如同血管般在大地上蜿蜒交錯,巨大的儲油罐巍峨聳立,數不清的“磕頭機”(抽油機)在機械地重復著抬起、落下的動作,每一次點頭,都意味著數以萬計的美金噴涌而出。
這就是薩莉亞公國的經濟命脈。
也是世界得以高速運轉的關鍵所在。
“壯觀!太壯觀了!”
陳也站在一處高聳的瞭望臺上,鼻梁上架著雷朋墨鏡,手里拿著一瓶冰鎮可樂,發出了沒見過世面般的驚嘆。
站在他身旁的,是哈邁德親王的心腹,西部礦區的二把手,穆斯塔法。
穆斯塔法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制服,嘴角掛著一抹矜持而傲慢的微笑。
他看著陳也那副“土包子”進城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陳特使,這里擁有全世界最先進的原油開采與初煉系統。”
穆斯塔法指著下方那片鋼鐵叢林,語氣中帶著炫耀,“我們的年產量占據了薩利亞總產量的百分之四十,且原油品質極高。哈邁德親王接管這里后,更是引入了全自動化的管理系統,每一滴油的流向,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中。”
“是嗎?每一滴?”
陳也吸了一口可樂,墨鏡后的眼神微微一凝,“那可真是太‘安全’了。”
“當然。”穆斯塔法自信地挺起胸膛,“這就是我們要展示給貴國的誠意。不知陳特使想先看哪里?是中央控制室,還是煉化車間?”
陳也打了個響指,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那些數據都在紙面上,沒意思。”
“我是個實干派。咱們下去,去現場,我要近距離感受一下這片土地的……脈搏。”
……
十分鐘后。
一行人頂著接近四十度的高溫,行走在錯綜復雜的管道迷宮中。
王秘書熱得汗流浹背,身上的西裝早已濕透,但他依然兢兢業業地拿著筆記本,記錄著陳也隨時可能蹦出來的“指示”。
然而,陳也的“指示”卻讓他有些崩潰。
“嗯,這根管子不錯,粗細均勻,色澤飽滿。”
陳也像是在菜市場挑西瓜一樣,伸手拍了拍一根直徑一米多的輸油主管道,煞有介事地點評道,“聽這聲音,里面的油流得很歡快嘛。”
王秘書:“……”
歡快?
大哥,那是高壓流體流動的聲音!
趙多魚倒是很配合,在一旁狂拍馬屁:“師父眼光毒辣!這管子一看就是好管子,這油一看就是好油!”
穆斯塔法跟在后面,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位“特使”會問一些關于產能、含硫量、API度之類的專業問題,哪怕是裝裝樣子也好。
結果這貨完全就是來搗亂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陳也的內心,正如這沙漠的溫度一樣焦灼。
“系統!爹!親爹!”
陳也表面上風輕云淡地撫摸著管道,實際上在腦海里瘋狂咆哮,“再掃一遍!再掃一遍啊!這地方肯定有問題!那個黑管絕對是從這兒接出去的!”
【叮!】
【系統提示:宿主,請保持冷靜。】
【掃描次數已達四十九次,本系統已經超負荷運轉】
陳也的視網膜上,那張虛擬的熱力圖正在瘋狂刷新。
然而,結果依然讓他絕望。
整片西部礦區,在熱力圖上顯示得一片祥和。
代表正常運作的綠色光點,代表高價值設備的金色光點,甚至還有幾個代表工人在偷懶摸魚的白色光點。
唯獨沒有代表罪惡、違規、或者秘密接口的“紅色光點”。
干凈。
太特么干凈了。
干凈得就像是剛被舔過的盤子。
“不可能啊……”陳也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不僅僅是因為熱。
哈邁德那只老狐貍既然敢讓他們來看,肯定做足了準備。
所有的明管、接口,估計都被處理過了。
但藏在深處的地方,絕對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處理得完全不留痕跡。
如果找不到那個隱藏的“出血點”,那這趟“視察”就真的成了笑話,回去不僅救不了阿薩姆,連李處長那兒都沒法交代!
“再來一次!”陳也咬牙切齒,“這次加大功率!開啟深度穿透模式!”
【警告:當前環境溫度過高,且宿主短時間內頻繁進行大范圍高精度掃描,系統CPU溫度已達98度。】
【再掃下去,本系統將啟動過熱保護程序(即:原地自爆宿主腦殼以散熱)。】
“臥槽?自爆?”
陳也心里一涼。
他咬了咬牙。
既然高科技手段失效了,那就只能用點“土辦法”了。
“多魚!”
陳也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宣布開戰。
“在!師父有何吩咐?”趙多魚立刻立正。
“把我的‘設備’拿來。”
“好嘞!”
在穆斯塔法和一眾陪同人員驚愕的目光中,趙多魚打開了那個一直視若珍寶的黑色長條箱。
“咔噠。”
箱子打開。
一根通體漆黑、長得既像魚竿又像撬棍的金屬棍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陳也單手拎起這根棍子,手腕一抖,甩了個漂亮的棍花。
“這……”
穆斯塔法眼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問道,“陳特使,這是……某種新型的石油勘探設備嗎?”
王秘書此時已經捂住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真的很想說:不,那只是個魚竿,他就是個瘋子。
但為了國家形象,他只能硬著頭皮保持沉默。
陳也卻一臉正色,輕輕撫摸著棍身,用一種看穿一切的語氣說道:
“穆斯塔法先生,你也是行家,應該知道,精密的儀器有時候會被數據蒙蔽,但聲音……是不會騙人的。”
“這叫‘聽地杖’。”
陳也開始了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在我們東方,有一種古老的技藝,叫做‘隔山打牛’……哦不,是‘聽診大地’。通過特定的頻率敲擊,我可以感知到管道內部流體的細微變化,甚至是地底深處的異動。”
說完,陳也不再理會眾人那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他提著“定海神針”,走到一根巨大的輸油管道旁。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徹礦區。
陳也把耳朵貼在棍子的另一頭,閉上眼睛,眉頭緊鎖,表情認真得仿佛真的在聽診。
“這根……沒問題。”
陳也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當——!”
“當——!”
于是,在那龐大的現代化礦區里,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男人,拿著一根黑棍子,像個修水管的大爺一樣,東敲敲,西打打,時而點頭,時而嘆氣。
一群西裝革履的精英和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像跟屁蟲一樣跟在他后面,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成了麻木,最后變成了像看猴戲一樣的戲謔。
“陳先生……”
王秘書終于忍不住了,趁著陳也停下來喝水的功夫,湊過去壓低聲音說道,“您到底在干什么?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外交部的臉都要被丟光了!您就算找不到問題,咱們走個過場回去也行啊,別在這兒……作法了行嗎?”
“噓——”
陳也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嘴唇前,“別吵,王秘書,我在給油管把脈。”
“把脈?”王秘書快瘋了。
他發誓!
回去就給國內打報告。
國安要是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這事沒完!
陳也當然察覺得到眾人的想法,但他也只能強裝鎮定。
事已至此,再無回頭路。
他拎起棍子,腳步沉重地向前邁去,那被汗水打濕的背影透露出一股難言的悲壯感。
……
與此同時。
數公里外的皇宮辦公室里。
哈邁德親王正坐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紅酒,面前的大屏幕上,正實時播放著西部礦區的監控畫面。
看著陳也像個無賴一樣拿著棍子四處亂逛,哈邁德笑得八字胡都在顫抖。
“哈哈哈哈!看看他!看看這個所謂的‘特使’!”
哈邁德指著屏幕,對身邊的心腹說道,“我就說他是個小丑吧?拿著根破棍子敲敲打打,他以為自已是孫悟空?”
“親王英明。”心腹恭維道。
“他這是急了。”
哈邁德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在我面前演著商人的把戲,內心卻是認定了西部礦區有問題。”
“既然他這么想演戲,那我們就幫他一把。”
哈邁德放下酒杯,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語氣森然:
“通知媒體,把剛才他拿棍子敲管道的視頻發出去,并讓他們去礦區集合。”
“標題我都想好了——”
“《東方特使?還是街頭無賴?——直擊大國代表在薩利亞礦區的荒誕行徑》。”
“還有,聯系幾家國際知名的能源評估機構,讓他們發表聲明,譴責這種‘不專業、不尊重科學、帶有侮辱性’的視察行為。”
哈邁德站起身,走到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戲已經演得差不多了,沒有必要在這個小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備車吧。”
“是!”心腹躬身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