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癡迷與哀傷,但聽在眾人耳中,卻只覺脊背發涼。
這是一個潛伏了四十年的毒蛇。
“可這次,他們要動元曦……動他的心頭肉……我知道,這次躲不過了。”
“可我也沒辦法,在我在街頭即將餓死的時候,是圣教救了我,我的一生本領,我的命都是圣教教我的,都是圣教救的。
我真的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圣教的行動功虧一簣,我真的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圣教的人死傷慘重,我卻無動于衷。”
“我只能用這條命來回補圣教對我的栽培。”
麗妃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釋然,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傲然,“不過,就憑你們幾個,加上外面那些錦衣衛,真以為能拿下本宮?”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沈蓉、康震岳以及他們身后如臨大敵的眾人,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屬于用毒宗師特有的矜持與冷漠:“本宮若真想動手,只需心念一動,這錦瑟宮頃刻間便會化作人間煉獄。
你們……包括外面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能保證活著走出去?就算能僥幸逃生,也必中奇毒,余生皆在痛苦煎熬中度過。”
她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自信。
沈蓉和康震岳臉色驟變,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兵刃,全身肌肉緊繃!他們毫不懷疑這位“虛蟲王”有這份能力!
用毒之道,防不勝防,尤其是一位潛伏四十年的用毒宗師,其手段簡直無法想象。
麗妃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里,輕輕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嘲弄,又有著無盡的凄涼:“放心……本宮不會動手的。”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精心描畫的柳眉、涂抹著艷麗口脂的唇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
“本宮今日起了個大早,沐浴焚香,選了最華貴的衣裳,戴上了他當年賞賜的珠釵,化了整整兩個時辰的妝……才勉強有了幾分年輕時的模樣。”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哀傷,“若是動起手來,難免狼狽,汗漬會花了妝容,發髻會散亂,衣衫會染塵……甚至可能受傷破相……那多難看啊。”
她看著沈蓉和康震岳,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固執:“他既不愿見活著的我……連最后一面都不肯施舍。
那總該……會來看一眼死了的我吧?
哪怕只是看在往日那一點點情分上……我總要讓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樣子才行。
若是弄得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他怕是……更不愿多看一眼了。”
說到這里,她微微仰起頭,仿佛在想象那個場景,嘴角竟勾起一抹凄然卻又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所以……你們放心吧。
本宮不會讓你們難做,也不會……糟蹋了這身他曾經夸贊過的打扮。”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看眾人一眼,緩緩轉回身,面對銅鏡,仔細端詳著鏡中那張傾注了她最后心力的容顏,仿佛要將這最美的瞬間刻入靈魂深處。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伸出右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尖輕輕一劃——那指甲上早已淬煉了無色無味的劇毒。
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但她并未吮吸,只是任由那滴血珠停留在指尖。
緊接著,眾人清晰地看到,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種極不正常的、妖異的桃紅色,如同喝醉了酒一般,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隨即,那桃紅色迅速轉為灰敗,如同嬌艷的花朵瞬間枯萎。
她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嘴角緩緩溢出一縷黑紫色的血液,順著白皙的下巴滴落,在她華麗的宮裝前襟上,暈開一小朵暗色的花。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
甚至她的坐姿都沒有太大變化,依舊保持著對鏡梳妝的姿態,只是頭顱微微垂下,仿佛倦極而眠。
但她身上的生機,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眨眼之間,已感應不到分毫。
整個內殿,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縷黑血,還在緩緩滴落。
沈蓉和康震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一絲后怕。
他們能感覺到,麗妃是真的沒有反抗,否則,以其用毒之能,在場之人恐怕無人能幸免。
她選擇了最體面、也是最能保全她心中那份執念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死了。”康震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探查后,沉聲確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一位縱橫天下數十載、用毒之術登峰造極的魔道巨擘,竟以這樣一種方式,悄無聲息地隕落在這深宮之中。
許長生站在稍遠的位置,看著那具依舊保持著優雅坐姿、卻已生機全無的軀體,眼神平靜。腦海中,玄天真人嘖嘖嘆道:“情之一字,竟能讓虛蟲王這等人物甘心赴死,自封毒功……可悲,可嘆。”
許長生卻在心中冷靜回應:“真人,毒功并未自封,只是化入了血脈,歸于寂滅。
這對我而言,是更好的‘食材’。”
他的目光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暗中,他已催動了吞噬寶珠。
一道只有他和玄天真人能看見的、色澤更加深邃、隱隱有斑斕毒光流轉的金色光球,從麗妃的尸體上飄出,沒入許長生體內。
【獲得氣血值:25000點!】
【獲得傳承光球:金色 x1!(蘊含天賦神通:萬毒訣)】
磅礴的能量與信息流瞬間涌入。許長生身體微微一震,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這【萬毒訣】的傳承,比預想的還要完整和強大!
萬毒訣。
虛蟲王畢生毒道精華所聚。
不僅包含了煉制、施展、抵御天下萬毒的法門,更能將毒素煉化融入自身氣血神魂,對敵時心念一動,便可施放無形無質的劇毒領域,或將毒力蘊含于拳腳兵刃之中,陰損霸道至極。
其中記載的各類奇毒配方,更是多達上萬種,許多都是失傳已久的禁忌之毒。
更讓許長生心跳加速的是,他在那浩瀚的毒道傳承中,找到了完美解決仙子墮最后幾味稀缺材料的替代方案和煉制訣竅。
這門得自合歡宗秘傳、連地仙都能拉下凡塵的頂級媚藥,終于可以著手煉制了。
配合【萬毒訣】施展,其效果……許長生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又隱隱興奮。
這虛蟲王,簡直是個移動的寶藏庫。
其全力施為,恐怕真有硬撼上五境的恐怖實力,竟甘心就此自盡,情之一字,著實可怕。
“宋銀甲?”康震岳見許長生看著麗妃的尸體有些發愣,喚了一聲。
許長生立刻收斂心神,恢復平靜:“卑職在。”
“收拾一下,回去復命。”康震岳吩咐道。
…
鎮魔司,丙字舍。
晉升銀甲、受賞完畢,又在錦瑟宮經歷了虛蟲王之事后,許長生并未直接前往銀甲衛專屬的居所,而是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悄然回到了他最初居住的那片低矮院落——丙字舍。
此處與他離開時并無太大變化,依舊簡陋、雜亂,空氣中彌漫著汗味、血腥味和劣質草藥的混合氣息。
只是院中多了些傷號,不少處刑人身上都帶著包扎的痕跡,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昨日的驚變,臉上猶帶著后怕與茫然。
“他娘的,真是見了鬼了!好端端的,地怎么就塌了?”
“聽說封魔大陣破了!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事了!”
“可不是!老子正擦刀呢,就感覺天旋地轉,然后啥也不知道了……”
“我也是,醒來就在外面了,誰把我弄出來的都沒看清。”
“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聽說死了不少人……”
許長生的出現,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他平日里就較為低調。
他徑直走向自己原先那間狹小的宿舍,準備收拾一下僅有的幾件私人物品。
剛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驚喜又帶著虛弱的聲音:“宋大哥?!你……你沒事吧?”
許長生轉頭,只見隔壁房間門口,少年韋鐵正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出來,臉上、手臂上都纏著紗布,但眼神卻亮晶晶地看著他,充滿了關切。
“小鐵?”許長生走過去,扶了他一把,“我沒事。你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不礙事!”韋鐵搖搖頭,隨即壓低聲音,帶著無比的感激和一絲后怕,說道:“宋大哥,昨天……是不是你把我從塌了的地道里背出來的?我……我昏過去前,好像看到你的背影了……”
許長生看了看他,沒有直接承認,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大家都沒事就好。”
他這默認的態度,讓韋鐵更加確信,激動得眼眶發紅:“真的是你!宋大哥,謝謝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被埋在里面了!”
兩人的對話引起了院內其他人的注意。幾個傷勢較輕的處刑人圍攏過來。
“小鐵,你說啥?是宋老弟把你弄出來的?”
“老宋,昨天那情況……你也把俺撈出來了?俺好像也有點印象,迷迷糊糊覺得有人拽著俺的褲腰帶往外拖……”
“對對對!我好像也記得……是宋哥!沒錯!那股子力氣,準是宋哥!”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處刑人反應過來,他們昏迷前模糊的記憶碎片開始拼接——那個在煙塵彌漫、碎石墜落中,如同鬼魅般穿梭,將他們一個個從死亡邊緣拖出來的身影,似乎正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卻總讓人感覺有把子力氣的新人宋長庚。
“宋兄弟!是你救了大家?”
“老宋,這次可真多虧了你啊!”
“宋哥,以后俺這條命就是你救的!”
眾人圍住許長生,七嘴八舌,臉上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真誠的感激。
在這刀頭舔血的鎮魔司底層,這種救命之恩,最為實在。
許長生被眾人圍在中間,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擺手道:“諸位兄弟言重了。當時情況危急,我恰好離出口近些,還有點力氣,總不能看著兄弟們被埋在里面。順手而為,談不上救命之恩,大家平安就好。”
他語氣平淡,將驚天動地的救援說得輕描淡寫。
這時,有人眼尖,注意到了許長生換上的那套雖依舊樸素、但材質和做工明顯精良許多,衣角處還繡著一道不易察覺的銀線紋路的制服。
“咦?宋大哥,你這身衣服……”韋鐵最先發現,好奇地問道。
許長生知道瞞不住,便坦然道:“蒙陛下恩典,因昨日些許微功,擢升為銀甲衛了。”
“銀甲衛?!”
眾人聞言,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呼和羨慕之聲。
“銀甲?!宋哥,你這就升銀甲了?!”
“我的天!一步登天啊!”
“恭喜宋大哥!賀喜宋大哥!”
“我就說宋兄弟不是池中之物!”
銀甲衛。
那可是鎮魔司的中層軍官,地位、待遇、資源遠非他們這些底層處刑人可比。
眾人看著許長生,眼神更加不同了,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敬畏。
韋鐵也為許長生感到高興,但高興之余,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不舍,他小聲問道:“宋大哥,那……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住在這里了?還會……還會回來當處刑人嗎?”
他這話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許長生升任銀甲,自然要搬到條件更好的銀甲衛居所,而且銀甲衛主要負責統領、辦案,像他們這樣每日與最低等妖魔廝殺的處刑人,恐怕不會再做了。
許長生看著韋鐵眼中那抹不舍,又掃過周圍這些共患難過的同僚,心中微動。
他輕聲笑道:“自然會回來。
升任銀甲是職責所需,但斬殺妖魔,滌蕩邪穢,乃是我輩本分。
這處刑人的差事,只要司里允許,我會一直兼著。
地牢里那些禍害,有一個算一個,我都不會放過!”
他這話半真半假。兼差是幌子,維持“宋長庚”這個身份、方便日后繼續“進食”才是真。
但聽在眾人耳中,卻覺得這位宋大哥即便高升,也不忘本,依舊愿意與他們這些底層兄弟并肩作戰,頓時更加敬佩。
“好!宋大哥仗義!”
“有宋銀甲帶著咱們,以后腰桿都硬了!”
眾人紛紛叫好。
又寒暄了一陣,許長生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韋鐵拄著棍子,堅持要送他到院門口。
“宋大哥,你……你保重。”少年低著頭,聲音有些哽咽。
許長生是他在這個冰冷殘酷的鎮魔司里,感受到的為數不多的溫暖。
許長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這個倔強又單純的少年,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塞到他手里:“這里面是些療傷的藥粉,效果還不錯。
好生養傷,勤加修煉。
回頭我會讓人捎給你一本名叫開山拳的功法,還有呼吸術法,你要是有心不想一輩子當個處刑人,可以學習。
真要有天賦,能夠入道武夫遇到瓶頸之時,可以來尋我。
之后想在鎮魔司繼續謀個職業,或者是出去開宗立派,隨你而言。
以后遇到難處,可來銀甲衛舍區尋我。”
韋鐵緊緊攥著瓷瓶,眼神中滿是震驚和感激之情,聲音顫抖道重重點頭:“嗯!謝謝宋大哥!我一定努力,絕不給你丟臉!”
許長生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告別了丙字舍的喧囂與質樸,走向銀甲衛那片未知的、必然更加波瀾云詭的天地。
他知道,皇城這潭水,他算是徹底淌進來了。
而“宋長庚”這個名字,經此一事,再想如以往那般低調,怕是難了。
…
夜色漸深,銀甲衛專屬的小院比丙字舍寬敞清靜了許多,但也透著幾分新居的冷清。
許長生盤膝坐在靜室中,并未立即投入修煉,而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玄天真人的魂體飄出,虛幻的臉上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問道:“小子,貧道倒是有些好奇了。
你之前不是打定主意要窩在鎮魔司底層,安安穩穩地吃你的‘自助餐’嗎?皇帝老兒之前想提拔你,你還特意讓小公主去幫你推辭。
怎么這次朝會上,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賞你銀甲一職,你倒答應得如此爽快?這可不像你小子的作風啊。”
許長生聞言,收回目光,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解釋道:“真人,此一時彼一時啊。情況不同了,選擇自然也得變。”
他詳細分析道:“首先,是場合和時機。上次陛下是私下表達提拔之意,我若接受,便是簡在帝心,但也會立刻被推到風口浪尖,于我暗中吞噬妖魔、提升實力的大計不利。
所以我讓小公主幫忙說情,換來留在典獄的‘清靜’和實際的物質賞賜,那是悶聲發大財的上策。”
“但這次不同,”許長生神色認真起來,“陛下是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進行封賞。
天子金口已開,恩賞即是對我救駕之功的定論,也是做給所有人看的。我若再推辭,那便不是謙遜,而是不識抬舉,當眾打了皇帝的臉。
以我目前這點實力,還沒資本在明面上挑戰皇權,那簡直是自尋死路。順勢接受,才是明智之舉。”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咱們的‘自助餐廳’——鎮魔司地牢,如今已是名存實亡了。經此一亂,地牢里關押的妖魔,死的死,逃的逃,僥幸剩下的也是些歪瓜裂棗,沒多少‘油水’了。再守著那個空蕩蕩的典獄,還有什么意義?
倒不如借著銀甲衛的身份跳出來。銀甲衛有權調動更多資源,參與更高層級的事務,接觸到的‘食材’……或許會更‘優質’呢?”
玄天真人聽完,虛幻的魂體微微點頭,帶著贊許的語氣道:“唔…聽你這么一說,倒還真是這個道理。審時度勢,能屈能伸,不錯不錯。看來你小子不僅胃口大,腦子也挺靈光,貧道倒是多慮了。”
“真人過獎了,不過是形勢比人強罷了。”許長生笑了笑。
結束了與玄天真人的對話,許長生收斂心神,開始仔細感悟腦海中那枚得自虛蟲王的金色傳承光球——【萬毒訣】。
心神沉入其中,浩瀚如煙的毒道知識鋪天蓋地涌來。
各種劇毒的特性、煉制手法、施放技巧、抵御法門,乃至將毒素煉化融入氣血神魂、形成獨特毒域的法門,精妙絕倫,詭譎霸道。
尤其是其中記載的上萬種奇毒配方,許多都是失傳已久的禁忌之毒,威力驚人。
許長生越體悟,心中越是驚喜。這【萬毒訣】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配合他已有的符箓手段,對敵時暗中施毒,明面用符,虛實難測,防不勝防。
若是再將毒素融入氣血攻擊之中,更是陰損毒辣,威力倍增。
“果然是一門絕學!”許長生心中贊嘆,“以我如今的手段,再輔以此訣,便是遇到境界高我一些的對手,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甚至能戰而勝之。”
玄天真人也感應到那傳承的玄奧,嘖嘖稱奇道:“這虛蟲王在毒道上的造詣,確實堪稱一代宗師。你小子運氣不錯,得了這門神通,以后與人放對,怕是沒幾個人愿意跟你打了,當真是要讓人生不如死。”
許長生嘿然一笑,并不反駁,反而有些得意。
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手段自然是越多越好,越狠越安全。
一夜無話,許長生沉浸在【萬毒訣】的玄妙之中,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