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了一個鎮上,鎮上建筑多為灰石壘砌,方正冷硬,與哈迷國其他城鎮一般無二,只是規模小些,約莫數千戶人家。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經過,也是步履匆匆,面色木然,仿佛每個人都背負著無形的重擔。
鎮東頭,新開了一家醫館。
門面樸素,只掛一塊原木匾額,上書三個墨字:“回春堂”。
左右楹聯卻是耐人尋味——左聯但求世間人無病,右聯何妨架上藥生塵。
開館已有半月,門庭冷落。
這日午后,楊嬋一身荊釵布裙,正坐在堂前搗藥。
石臼中草藥清香,與鎮上彌漫的煤煙味格格不入。
白晶晶則是當做一個抓藥的。
李風則是當一個大夫,無事便是自在的打坐入定。
白晶晶輕聲問:“我們來此半月,診治不過七八人,且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小癥,此處世人不信此能治病了!”
李風頭也不抬,淡淡說道:“懸壺濟世,本就不是為門庭若市。醫者父母心,有一人便治一人。我們來此,這醫館,是個緣起,是個道場。待有緣者來,待該來的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家三口出現在醫館門前。
當先是一對中年夫婦,衣著樸素,面帶憂色。
男子國字臉,眉宇間有股樸實的正氣。
女子溫婉,眼眶微紅,顯然哭過。
兩人懷中抱著一個約莫三歲上下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小臉蒼白,雙眼卻異常靈動,此刻正無精打采地趴在父親肩頭。
夫婦在門口躊躇片刻,男子低聲對妻子道:“這醫館……看著不像那些大醫院,連個先進診療的牌子都沒有。要不還是去鎮西那家新醫堂?聽說有最新從都城運來的清瘟合劑……”
女子看著懷中女兒:“新醫堂昨日去過了,開了三瓶合劑,花了兩百多,孩子吃下去反而上吐下瀉……我實在不忍心再看孩子受罪。這家醫館,雖看著簡陋,可那對聯……但求世間人無病,這話聽著心里暖。”
男子猶豫再三,終是點頭:“那……試試吧。”
三人踏入醫館。
藥香撲鼻,與醫院那股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堂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排藥柜,墻上掛著一幅人體經絡圖。
白晶晶起身相迎,溫聲道:“三位請坐。孩子怎么了?”
女子將孩子輕輕放在診椅上:“這孩子,從前些日夜里開始發燒,咳嗽,說渾身疼。去了鎮西新醫堂,說是季節性流感,開了合劑,可吃下去不見好,反而更嚴重了。今天早上開始說明話,說什么……有黑影在墻角趴著……”
小女孩這時睜開眼,那雙靈動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灰霧:“娘……墻角的黑影……又變大了……”
夫婦聞言,臉色更白。
李風放下筆,起身走到診椅前。
“邪氣入體,郁結于胸膈,上擾心神,故發熱咳嗽,幻見黑影。不算重疾,吃藥行氣,疏導即可。”
女子急問:“要吃什么藥?是不是也要打針?孩子最怕打針……”
李風從針囊中取出一枚三寸銀針,針身細若毫發,在午后光線下泛著溫潤銀光,沒有消毒,沒有酒精棉,只是以二指拈針,凝神靜氣。
夫婦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年頭,誰還用銀針治病?
未等夫婦多想,李風手腕輕動,銀針已刺入小女孩左手合谷穴。
入肉三分,輕輕捻轉。
小女孩咦了一聲,不喊疼,反而睜大了眼睛:“好熱啊!”
“這里……好像有東西在爬……暖暖的,癢癢的……”
李風不言,指下捻轉不停。
隨著針法運轉,小女孩周身開始冒出細密汗珠,那汗珠初時冰涼,漸漸轉為溫熱。原本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緩,眼中的灰霧徹底消散,重現靈動光澤。
約莫一炷香功夫,李風收針。
銀針拔出,針孔處不見血,只有一點微紅。
“好了。”
李風輕聲道。
小女孩從診椅上跳下來:“爹!娘!我不難受了!胸口不堵了,后背也不冷了!墻角的黑影……好像不見了!”
夫婦瞪大眼睛,看著活蹦亂跳的女兒,又看看李風手中那枚普通銀針,一時不敢相信。
男子激動得語無倫次:“這……這就好了?一針下去?大夫……這是……這是什么醫術?!”
李風將銀針收入針囊,淡然道:“不過是調動孩子自身的本源先天一炁,疏導郁結,驅散外邪罷了。人體本有大藥,何須外求?”
無論是針灸也好,還是草藥也好,本質是炁。
命者,一炁也!
首先這是學醫的根本理論。
肉身為假相,炁為一切之根本。
凡人不明修行,本身先天一炁是冰凍狀態,無論是草藥還是針灸,調動本命之炁,就是最好的藥。
當真正的炁能夠調動,就算是簡單的行走周天,也不會生任何的病。
魔醫行世,首先就是把人徹底物化,然后在搞了一系列的邏輯,分析,只分析肉眼可見者,可以說,除了縫合的外傷,基本上百無一用。
但是,這一行可以用來賺錢。
女子連忙感謝:“謝謝大夫!謝謝大夫!我們去了新醫堂,花了幾百,孩子受罪不說,病還加重了……這一針竟然如此管用!”
男子也說:“是啊!如今這時代,治病都變成了吃一堆藥片,打一堆針劑,做一堆檢查。錢花了不少,效果卻……唉!沒想到,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竟然這么厲害!”
李風看向男子:“你不認為這是迷信?不覺得銀針草藥,不如那些精密儀器、化學藥物科學?”
男子搖頭,神色鄭重:“傳承了幾千年的東西,若是沒用,早就被淘汰了。能傳下來,就說明有用!只是現在……現在人人都追捧那些新玩意兒,覺得貴的、復雜的、高科技的才是好的。反而把這些簡單有效的寶貝,當成了迷信。”
李風聞言,點點頭:“信,便是緣分。”
男子立刻詢問:“大夫,診金多少?您盡管說!您這醫術,值大價錢!”
李風看了一眼那疊紙幣,最上面一張是十元面額。
李風伸手,只取了那張十元紙幣。
“十元足矣。”
夫婦愣住了。
女子急道:“大夫!這怎么行!救了孩子的命,十塊錢……這連一劑新醫堂的退燒藥都買不到!”
男子也道:“是啊大夫!您這醫術,若是去都城開醫館,定能財源廣進!何必在這小鎮收這十塊錢?”
李風將十元紙幣放入抽屜,當即說道。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
“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
“亦不得瞻前顧后,自慮吉兇,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凄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
“如此可為蒼生大醫,反此則是含靈巨賊。”
李風頓了頓,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夫婦。
“自古名賢治病,多用生命以濟危急,雖曰賤畜貴人,至于愛命,人畜一也,損彼益己,物情同患,況于人乎?”
這番話,出自大唐藥王孫思邈的大醫精誠。
在這唯利是圖、一切皆可標價的時代,如驚雷炸響,又如清鐘長鳴。
夫婦聽得怔在當場。
男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
多少年了?
在這個一切向利看齊的社會,醫者不再問疾苦,只問支付能力。
病患不再感恩德,只計較性價比。
醫院大樓越蓋越高,設備越來越精,人心卻越來越冷。
何曾聽過這樣的醫訓?
何曾見過這樣的醫者?
小女孩卻聽懂了七八分,仰著小臉:“伯伯是說,好大夫要把所有病人都當成自己的親人,不能光想著掙錢,對不對?”
李風低頭看著小女孩:“對,你要謹記,學醫要有同體大悲之心。”
小女孩重重點頭,認真道:“我長大了,也要當這樣的大夫!”
夫婦這才回過神來,男子深深一揖:“大夫……金玉良言,振聾發聵。今日受教了!這十塊錢……我們收回去都覺得羞愧。往后定當多多宣傳,讓鎮上人都知道,回春堂有位仁心仁術的好大夫!”
女子也連連道謝,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醫館重歸寂靜。
楊嬋走到李風身側,望著那一家三口遠去的背影,輕聲道:“那個小女孩……那雙眼睛.........”
李風負手而立,緩緩道:“那便是你的轉世之身。”
楊嬋嬌軀一震,猛然轉頭看向李風:“我的分身……轉世之身?”
李風點頭:“你的分神投胎,今日來此求醫,不是偶然,是冥冥中心念牽引,是造化安排。”
“分神轉世,封印記憶與神通,以凡身體驗這物化世界的極致濁世。這是淬煉,也是機緣。那小女孩身具你的造化本源,雖被魔道環境壓制,但靈性未泯。今日一針,不僅治病,更喚醒了她體內蟄伏的造化之根。往后成長,她會比常人更易感悟生命真諦,更易對魔道物化生出懷疑。隨著長大,懷疑越重,自然在尋到真道!”
白晶晶接口道:“這么說,將來那些轉世前來的仙神,都會循著本能或機緣,找到回春堂?”
李風頷首:“此處醫館,便是我們在此等著即可。以醫道為載體,以治病為緣起,接觸眾生,點化有緣。轉世仙神來此求醫,我們順勢點撥,尋常百姓來此治病,我們播撒善念,潤物無聲,水到渠成。”
楊嬋望著門外漸漸昏暗的天色,忽然道:“所以……我們當真要在此長久駐留?”
“不能成良相,便是良醫。治國與治病,其理一也。良相調理天下陰陽,使國泰民安,良醫調理人身陰陽,使病去體健。如今哈迷國魔道當道,良相之路已絕,良醫之路卻可通行。”
“在這物化至極的國度,醫館是最能直接接觸眾生疾苦的場所。病痛之時,人心最脆弱,也最易反思。當那些被化學藥物折磨、被高昂診費壓垮、被冷漠醫者傷害的病人,來到回春堂,得到一點真心的救治,那一瞬間的觸動,便可能成為懷疑魔道世界觀的起點。這點點懷疑,如星火,終將燎原。”
白晶晶說道:“我明白了,我們在此,而是以醫館為據點,行教化之實。”
楊嬋也漸漸明悟:“造化之道,在于潤澤萬物。行醫濟世,正是造化之道的體現。我這一世轉世之身既已出現,想來其他仙神分神,也快陸續覺醒了。”
李風看著這個世間說道:“若無人救世,這個北域,無數億萬眾生,基本上很難再成人了,這也是神仙應該負的職責!”
正說話間,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一位佝僂老者,拄著拐杖,咳嗽著走進來。見堂內有人,怯生生問:“請問……這里看病,貴不貴?”
李風迎上前,溫聲道:“老人家請坐。病痛不論貴賤,醫者一視同仁。”
老者坐下,絮絮叨叨說起自己的咳疾,說去了大醫院,要做全套檢查,費用嚇人,只好出來找小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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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寶象國開始,天界的仙神佛界的菩薩羅漢很多人都轉世了。
極致的魔道,是極致的悟道之所,明白的人積極入世,沒有勇氣的不敢上前。
要知道,煩惱即菩提,在極端的境遇之中,才會產生真正的悟道,真正的打破我執,獲得得道的感受。
得道不是修來的,求來的,而是破出來的一種本心的感受。
在見性成佛這個理論上,神跟凡人,沒有不同,神的我執可能更大,而凡人則是累生累世的習性大。
楊嬋則是驚呼:“當真,這無數億萬眾生,都很難再成人嗎?”
李風聽后點點頭:“是啊,極致的無明,本心靈光完全被遮蔽,一個三五十年年肉身當做所有,如同是夢中人求夢中物,根本不明白人身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