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面!”
驚怒交加的嘶吼幾乎同時炸響,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
剩下的四人反應極快,訓練有素的戰斗本能瞬間壓倒了慌亂。
他們猛地向染坊深處黑暗的角落撲去,尋找任何可以遮蔽身體的掩體。
“砰!砰!砰!砰!”
李長歌的身影在門洞旁的暗影里一閃而逝,如同捕食前的毒蛇縮回巖縫。
幾乎在他消失的同時,一串灼熱的子彈如同毒蛇的獠牙,兇狠地咬在他剛才藏身的墻角和門框上。
泥灰碎屑和腐朽的木屑被炸得漫天飛濺,簌簌落下。
敵人反擊的火力異常兇猛,子彈打在磚石上迸濺出點點火星,彈頭變形的尖嘯聲在狹小空間里瘋狂反彈,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長歌矮身疾退,動作流暢得像水銀瀉地。
他緊貼著墻根,迅速隱入染坊深處更為濃重的黑暗里。
駁殼槍冰冷的槍身傳遞著連續射擊后的微溫,他飛快地卸下空彈匣,沉重的金屬彈匣“哐當”一聲砸在布滿灰塵的地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新彈匣入倉,推彈上膛的金屬摩擦聲輕快而致命,在槍聲暫歇的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在那邊!柱子后面!”一個嘶啞的聲音狂吼著指揮,“噴子轟他出來!”
染坊中央空曠地帶,巨大的靛藍色染池如同一個方方正正的深潭,散發著刺鼻的染料和石灰混合的怪異氣味,表面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一根粗大的承重方柱矗立在染池邊。
一個矮壯如鐵墩的身影應聲從一堆廢棄的破布后面冒出半身,手中端著一桿粗短的,閃著幽光的霰彈槍。
他目標明確,黑洞洞的槍口獰惡地指向李長歌藏身的柱子方向,手指已然扣上扳機。
就在“噴子”即將發難的剎那,他腳下那片看似堅實,鋪著厚厚一層靛藍染料的泥濘地面,驟然塌陷!如同被什么無形巨獸吞噬了一角。
那矮壯士兵驚駭地怪叫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他那沉重的霰彈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噗通”一聲砸進幽深的染池里,濺起一片深藍色的水花。
“呃啊——!”
他整個人也緊跟著栽向染池。
就在他即將一頭扎進那濃稠如油墨的染液時,一只穿著黑色布鞋的腳如同鐵鑄的楔子,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踩在了他后頸上!李長歌如同從陰影中撲出的獵豹,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
他借著前沖的勢頭,腳下猛地發力!
“咕嚕嚕……”
那矮壯士兵的臉被強行按進了翻騰著詭異泡沫的靛藍池水中。
濃烈的堿性和刺鼻的染料瞬間灌滿了他的口鼻。
他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四肢瘋狂地痙攣,拍打,激起大片大片污濁的浪花,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呼救,只有沉悶絕望的嗆水聲從池底咕嚕嚕地冒上來。
渾濁的染液被他絕望的掙扎攪動,翻騰起一股股更加刺鼻的惡臭。
“媽的!救噴子”另一個躲在染池對面一排高大染缸后面的士兵目眥欲裂,狂吼著探出半截身子,手中端著的漢陽造步槍槍口火光噴吐,子彈“咻咻”地撕裂空氣,打在李長歌身前的地面和染池邊緣,濺起一連串火星和泥點。
李長歌根本不予理會,他冷酷地踩著腳下那具仍在徒勞抽搐的身體,將其更深地壓入死亡的泥沼。
同時,他手中的駁殼槍閃電般抬起,槍口微調,毫不猶豫地指向那個暴露出來的步槍兵。
“砰!”
槍聲干脆利落。
那步槍兵的頭顱猛地向后一仰,額頭正中瞬間綻開一個烏黑的血洞,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順著染缸滑倒,手中的步槍“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腳下的掙扎驟然停止,染池里只剩下氣泡破裂的細碎聲響。
李長歌松開腳,看也不看那具緩緩沉入幽藍池底的尸體。
他迅速橫移,身體緊緊貼住一根巨大的木柱,冰冷的木質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
駁殼槍槍口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黑暗的角落。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但握槍的手穩如磐石。
剛才瞬間格殺兩人,動作行云流水,卻也耗費了巨大的爆發力。
染坊深處,宋老頭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一聲緊似一聲,像垂死的哀鳴,在充滿硝煙和血腥的空氣里回蕩,催命符一般。
短暫的死寂。
只剩下宋老頭那要命的咳嗽聲在空曠的染坊里回蕩。
突然——
“狗日的!給老子滾出來!”一聲暴怒的狂吼從一堆高高壘起的,散發著霉味的布匹垛子后面炸響,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噠噠噠噠噠——!”
捷克式輕機槍那特有的,如同撕裂布帛般的兇猛連射聲驟然爆發!密集的彈雨如同狂暴的鐵流,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兇狠地潑灑向李長歌藏身的木柱區域。
灼熱的子彈如同冰雹般砸在粗大的木柱上,發出“噗噗噗”的沉悶撞擊聲,木屑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枯葉,大片大片地爆裂,飛濺。
更多的子彈打在周圍的磚墻和染缸上,發出刺耳尖利的撞擊聲,火花四射。
空氣被高速飛行的彈頭攪動,發出低沉的嗚咽。
李長歌死死地蜷縮在木柱后面,身體緊貼地面,粗糲的木刺扎進他緊貼柱面的手臂也渾然不覺。
子彈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和身體呼嘯而過,帶起的灼熱氣流燙得皮膚生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沉重的木柱在彈雨沖擊下劇烈的震顫,每一次震動都像是死神的鼓點敲在他的神經上。
機槍子彈穿透力極強,木柱并不能完全提供庇護。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死亡陷阱!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紛亂如雨的彈道,鎖定了頭頂上方。
染坊的頂梁之間,縱橫交錯地懸掛著無數染好或待染的土布,長長短短,厚厚薄薄,如同無數巨大的,靛藍色的幕布,在槍口噴吐的微弱火光和彌漫的硝煙中微微晃動,投下重重疊疊,鬼影幢幢的暗影。
機槍的嘶吼還在瘋狂持續,彈殼如同金色的雨點,“叮叮當當”地跳躍著灑落在布匹垛子附近的地面上。
就是現在!
李長歌雙腿猛地蹬地,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貼著地面向前翻滾!不是退向后方,而是迎著彈雨襲來的方向,朝著那幾排巨大的,冒著騰騰熱氣的煮布鐵鍋區域滾去!子彈追著他的腳跟,在泥土地上犁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焦痕。
翻滾中,他瞥見布匹垛子后面,一個歪戴著軍帽,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圈機槍彈鏈的壯漢,正咬牙切齒地操縱著那挺噴吐火舌的殺人利器,槍口隨著他的滾動軌跡瘋狂地左右擺動掃射。
“哐當!”
李長歌滾到了最靠近自己的一口巨大的煮布鐵鍋旁,沉重的鍋體被滾沸的染液頂得鍋蓋微微跳動,灼人的蒸汽正從鍋蓋邊緣“嗤嗤”地噴涌而出,帶著濃烈的堿味和染料氣息,瞬間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霧障。
他毫不猶豫,側身用肩背死命一撞!
那口半人多高的沉重鐵鍋,盛滿了滾沸的靛藍染料,猛地被他撞得傾覆!滾燙的,冒著濃密氣泡的藍色沸液,如同決堤的熔巖瀑布,帶著毀滅性的熱量和刺鼻的白汽,轟然朝著布匹垛子和機槍火力點狂瀉而去!
“滋啦——!啊——!”
布匹垛子瞬間被滾燙的染液淹沒。
一聲非人的,凄厲到變調的慘嚎撕心裂肺地響起,蓋過了機槍的嘶鳴!那灼熱的液體接觸到皮肉的瞬間,發出了恐怖的,如同生肉投入滾油般的炸響。
布匹垛子后面那個機槍手的身影猛地彈跳起來,像一只被丟進油鍋的蝦米,瘋狂地扭動,揮舞著手臂,整個人瞬間被包裹在濃烈滾燙的蒸汽和飛濺的藍色水花中。
那挺捷克式機槍的吼叫戛然而止,槍身跌落在地的金屬撞擊聲異常清脆??諝庵袕浡_一股蛋白質被瞬間燙熟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李長歌根本無暇去看那慘烈的景象。
他知道那機槍手已經完了。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最后一個,也是最危險的那個,那個始終躲在最暗處,如同毒蛇般窺伺的狙擊手!他剛才撞翻鐵鍋的動作幅度太大,已經徹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他撞翻鐵鍋,身體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微微失衡的剎那——
“咻——!”
一聲極其尖銳,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槍聲,從一個刁鉆無比的角度射來!
李長歌只覺左肩胛骨下方靠近腋下的位置猛地一麻,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帶著灼燒感的沖擊力狠狠撞來,將他整個人帶得一個趔趄,向后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鉆心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肋骨迅速流淌下來,浸透了內里的衣衫,帶來粘膩冰冷的觸感。
這一槍!精準,陰毒,幾乎算準了他所有可能的動作。
對方是個真正的老手,一直在等待這個一擊斃命的機會!
“嗬……”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因為劇痛而微微痙攣。
但他沒有倒下,甚至連腰都沒有彎。
他強行穩住身形,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瞬間鎖定了槍聲的來源——染坊最深處,那片堆放廢棄染缸,光線最為昏暗的角落上方,一個用破舊木料和廢棄布匹搭成的,距離地面約兩米高的簡陋平臺!
他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如同毒蛇眼睛般的反光,在平臺邊緣的陰影里一閃而逝!那是狙擊步槍瞄準鏡的反射!
李長歌的身體猛地向側后方傾倒,動作快得如同失去平衡,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潮濕,布滿靛藍污跡和彈殼的泥地上。
駁殼槍脫手飛出,“當啷啷”滑出去老遠。
他仰面躺著,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右手死死捂住左肋下那個不斷涌出溫熱血漿的彈孔,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壓抑不住的呻吟,仿佛垂死的野獸。
“嗬…呃……”
鮮血迅速在他身下的泥地上洇開暗紅的,粘稠的一片。
染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宋老頭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斷續的喘息聲,像風中殘燭般搖曳著。
滿地狼藉,染池還在冒著詭異的氣泡,煮布鍋傾覆處,蒸汽混合著刺鼻的氣味裊裊升騰。
五具尸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散布在染坊各處,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終于,一陣極其輕微,如同貍貓潛行般的腳步聲,從那個廢棄平臺的方向傳來。小心翼翼,帶著試探,踩在腐朽的木梯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吱呀”聲。
李長歌蜷縮在地,痛苦地抽搐著,口中溢出的呻吟更加微弱,只有按住肋下的手指,在身體蜷縮的掩護下,極其緩慢而穩定地,摸向了他后腰布腰帶里插著的那把短柄匕首粗糙的木質握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壓過了傷口灼燒般的劇痛。
腳步聲停住了。
就在他側后方,大約七八步遠的地方。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謹慎,如同毒蛇審視獵物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釘在自己的后背上。
死寂。
連宋老頭似乎也徹底沒了聲息。
只有李長歌自己沉重而壓抑的喘息,在空曠的染坊里顯得格外清晰。
一秒。
兩秒。
突然,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掩飾。
帶著一種確認獵物瀕死后特有的,殘忍的放松和迫不及待的靠近!
就是現在!
李長歌蜷縮的身體如同被壓到極限的彈簧,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爆發力猛然彈起,擰身!他根本不去看身后那人的具體位置,也無需去看。
所有的判斷,都凝聚在身體本能對殺機最敏銳的捕捉上。
在身體扭轉的同時,他那只緊握匕首的右手,借著全身擰轉發出的巨大力量,如同毒蝎甩尾,帶著一道冷森森的弧光,狠狠地向后上方刺去!
“噗嗤!”
一聲利刃刺入肉體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