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三十八年(604年),三月初三。
建康,鐘山之下,芳林苑中。
道路之上,正駛過一輛被軍士簇擁著的四輪馬車。
這馬車乃是近年工部新制之物,采用了牛皮減震工藝。
乘坐體驗較之顛簸不停的舊式馬車,實在要好出了太多。
此刻,陳國天子陳伯宗,便就坐在這馬車之內,半瞇著眼,蓄養著精神,同時,也在想著許多心事。
他今年已是五十有三了,精力體力較之三四十歲時的巔峰時刻,的確已經下降了太多。
他是什么從時候開始覺得力不從心的?
是四年前,是他將第四子陳至淍封為代王,讓他同他的長子漢王陳至澤開始打擂臺的那一年。
說實話,在精力漸漸不足之后,陳伯宗明顯感覺自己正在變得更加猜忌、也更加固執。
猜忌,是由于精力下降之后,他無法再事事思慮周全,進而失去了那種對朝局的完全掌握感,他在感到不安全。
固執,是因為身體的衰老,讓他開始常常想到死亡,他的改革愿景,能否在余下的時光中完成?
陳國邁向海洋文明、工業時代的道路,會否因為他的死,而人亡政息?
他在恐懼。
“麗華,朕欲將漢王、代王召入京師,委以政事。”
陳伯宗忽然睜開眼來,看向坐在身側的張麗華,如此說道。
張麗華如今雖已四十有六,但深居宮苑、養尊處優的她,身上依舊留存著許多青年時的絕色風韻,她還是那個艷壓群芳的美麗女子。
只是,那些舊日的美好,正在緩緩凋零。
她看向陳伯宗,她的長發依舊漆黑如墨,可后者的發髻之上,已顯出了許多斑駁,他的阿郎,終是老了。
“淍兒無心儲位,陛下何必叫他與漢王兄弟相爭。”
張麗華知道陳伯宗的性子,從不在他面前掩藏心聲。
“朕如此行事,實是為了保全他二人,亦是為了保全朕自己。”
陳伯宗面露悵然地如此說了一句,見張麗華目露疑惑,他解釋道。
“自古帝王居位太久,或帝王疑心于諸子,或諸子異心于帝王,故知天子老邁在位,往往多致禍患。”
“朕居帝位三十余載,豈無識人之明?漢王雖世稱仁德實心貪權位。”
“朕若年至七十,而漢王尤在,則漢王已五十有一,我父子必生嫌隙,恐怕定有一人將不得善終。”
言罷,他長嘆一聲,“朕固貪生懼死,更不愿父子相爭。”
“代王于朕諸子之中最負才干,而又有容人之量,不貪權位,正可引以為制衡。”
張麗華聞言垂首含淚道,“若如此,漢王承繼大統之日,淍兒恐將被誅。”
便在這時,陳伯宗抓住了她的手掌,低聲決然道。
“麗華,朕不欲立漢王。”
他透過馬車的玻璃窗,打量了下馬車左右隨行的聾人侍從,又掩口對張麗華言道。
“朕以為,天子之責,在為百姓立法、護法。”
“朝廷之責,在為天下護法、執法。”
“天子之德,首在明辨無為,次在選賢任能,要在使朝廷為天下人守夜。”
“朕諸子之中,惟代王能行此事。”
“且代王得卿之慧,雅好算學天文,有代王繼統,則朕之新政,亦終將不為諸腐儒所傾覆也。”
言罷,眼見馬車已是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他又低聲囑了句勿泄此事。
不待張麗華回應,便執手將她牽下了馬車。
此處是位于芳林苑東北的一處小山坡(今宋美齡別墅),這山坡頂上還建了座頂部撐著幾根古怪木桿的石塔。
陳伯宗引著張麗華行至那石塔當面,望著那石塔頂端的古怪木桿,面上露出笑意。
現下,終于決意定下了儲君人選的他,心情較之先前的確暢快了不少。
不過,眼前這石塔,也的確是件叫人歡喜的事物。
在后世拿破侖時代的法國,曾經流行過一種名為夏普塔的訊息傳遞建筑。
而眼前這石塔,便是仿造那夏普塔而建。
這東西的原理很簡單,就是利用杠桿裝置,調動頂部那幾根木桿擺出不同的形狀。
繼而通過木桿形狀的變化,實現密碼字符的輸出。
而密碼字符又可以通過編碼轉譯,輸出成為文字。
如果再配上玻璃望遠鏡,便可利用數座這樣的石塔,在超遠距離上實現信息的即時傳遞。
歷史上,這種石塔在法國從1792年一直運營到了1855年。
法國人通過建造五百座這樣的塔樓,搭建起了從巴黎到法國四面八方,超過5000公里的通訊網絡。
一條簡單的訊息,可以借由這套系統,在9分鐘內從土倫傳遞到700公里之外的巴黎。
而即使傳遞復雜的情報,其用時最多也不過兩個小時。
而要維持這套系統的運轉,每座石塔,僅需要派駐兩名工作人員而已。
這比中原傳統的驛站系統便宜了太多,也迅速了太多。
陳伯宗覺得,這就是工業時代之前,最好的通訊系統。
依靠這套系統,足可以讓他即使長期居住在建康,也能控制住一個北到貝加爾湖、西到天山、東括日本、南包越南的龐大帝國。
有了這套系統,無論是從敦煌、烏蘭巴托、哈爾濱、云南大理還是越南河內發出的消息,都能在一天之內抵達建康。
所以,只要有能夠超越時代的眼光,中華帝國的都城,從來不用局限在中原的長安、洛陽。
畢竟,須知道,達成這套通訊系統所需要的前置條件,僅僅不過是望遠鏡技術和數學編碼能力而已。
思索間,陳伯宗登上了那座石塔,親自操作著望遠鏡看清并記下了自二十五里(10公里)之外,另外一座石塔所傳來的訊息。
接下來,他對照著手中那本,由他的“御用數學家”張麗華編寫的密碼本,將那些記在紙上的符號一字一字譯作了文字。
那條訊息說的是:
“天下太平。”
光大三十八年(604年),三月。
帝令工部自建康至洛陽造通訊塔。
其塔以磚石筑就,高數丈,頂施木桿為號,以傳遞消息。
自建康至洛陽凡二千里(800公里),每二十五里筑塔一座,共筑通訊塔八十座。
其塔傳信極迅捷,一信自洛陽發,二刻(30分鐘)以內,即至建康。
其每塔置塔手三人,一人望訊,一人譯文,一人候補,每人月給薪俸二千文,凡八十塔,年費不過五百八十萬。
自是,南北消息無所分也。
七月。
隋王楊堅薨,帝詔贈謚號曰“文王”。
隋世子楊廣繼立,令隋國境中,自明年改元大業。
十月。
舊制,中軍百人為隊,五百人為幢,三千人為軍。
帝欲使中軍皆配銅炮,乃集在邊良將于建康,議改其制。
是月,令中軍改制,以五十人為隊,三百人為哨,九百人為幢,三千人為軍。
以隊長秩九品、哨長秩八品、幢校尉秩七品、將軍秩五品。
復編便中軍諸步軍為甲、乙二種。
其甲種軍直屬炮哨二,配炮48門,轄四幢,員額4200人。
乙種軍直屬炮哨一,配炮24門,轄三幢,員額3000人。
共編中軍步軍為甲種軍三十,乙種軍十一,合計兵額十五萬九千人,用炮1704門,費錢八億五千萬。
十二月。
帝以天下太平,欲為封禪泰山事,召諸王、諸公主在藩者,悉還建康。
光大三十九年(605年),二月。
帝以漢王陳至澤、代王陳至淍為封禪幫辦大臣,令二人協理戶部、禮部、工部三部尚書,籌備封禪泰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