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德四年(571年)二月二十三。
恭州,趙墓山下。
周主宇文邕并沒有像陳伯宗料想的那般,在高處俯瞰戰場。
此際,他正坐在一張馬扎之上,替一位須發半白的老將軍擦拭著馬槊。
自然,這老將的身份并不簡單,他乃是沙苑戰前便追隨宇文氏的猛將,名作王杰,字文達。
他便弓馬,善格斗,在西魏破江陵、周齊戰邙山時,因勇武垂名,于當世有萬人敵之譽。
今時,他雖已五十有六,重甲之下的健碩身軀,依舊剛猛未減。
天子能親身下士,為他擦拭兵刃,確叫他心中感動之際,生出了一股國士報之的死志。
今日,他的任務只有一個,便是率領天子宇文邕的宿衛精騎,殺穿陳人薄弱的左翼,沖上山去,取了那陳國皇帝的性命。
復將箭囊中的箭矢數目又清點了一遍。
王杰的心中更添了幾分信心。
只要能靠近那南國小兒二十丈外,他便有十全的把握,一箭殺之。
昔年江陵城下,守城的梁人便是被他這一手神射奪氣,這才失了關防,終至國亡。
今時今日,江陵之事,當復現于此!
“太祖在時,常呼文達公萬人敵也?!?/p>
“今日于此,我與陳人相戰,勢決生死,朕無他愿,惟望文達公凱旋?!?/p>
宇文邕將手中馬槊遞給王杰,面上滿是肅穆之色。
他話音方落,身側,一個侍從親衛便捧了酒盞上來。
王杰接過馬槊,心中終究沒有把握去成就一段溫酒破敵的佳話,只得懷了顆必死的決心,將那酒盞舉起,一飲而盡。
“臣雖老邁,不敢負恩于國家。”
宇文邕見他面露決然,心中亦為觸動,便道。
“文達公但先行,朕將馳馬出陣,為公催后軍。”
言罷,他亦將酒盞高舉,一飲而盡。
周人的軍陣,在趙墓山頂主將尉遲迥變幻旗語的指揮下,交錯轉動著。
不多時,整個大陣開始明顯呈現左輕右重的態勢。
此間是冬日正午,周軍大陣坐北向南,為南方天際的日光所照,甲胄之上的金屬,時刻散著光暈。
不必說,那光暈黯淡的左翼陣中,將士必多著皮甲,而光若繁星的右翼陣中,將士必多著鐵甲。
戰力強弱,站南方的龍脊山上,一望便知。
指揮陳軍的章昭達沒有變陣,他知道周人這是存了與他比斗誰的左翼更脆弱的心思。
陳周兩陣的強兵都聚在右翼,而弱卒都集在左翼。
常理而言,如此列陣,兩陣相合之時,皆是以右翼對左翼,即是以己之強對敵之弱。
一旦一方的左翼崩潰,敵方最強的右翼便能與中軍合力夾擊己方中軍,戰場勝負,便能一時而決。
無疑,這是種大勝大敗的打法。
周人這是在進行一場豪賭!
可惜,章昭達并沒有同尉遲迥賭這一場的心思,他命將不久于人世,此戰或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戰,他必須贏得漂亮。
“陛下,請速下旨意,命恭州吳將軍發兵。”
旁側的陳伯宗會意。
而今戰場之中,陳周二軍看似兵力仿佛,勝負將要決于雙方士卒本身的實力,可別忘了,這戰場臨水,而陳軍在二十里外的恭州城中,尚留了吳明徹的一支奇兵。
南人善舟,他命麾下飛馬急召,不出數刻,早已枕戈待旦的吳明徹軍便能乘舟,出現在嘉陵水畔,一舉扭轉陳軍左翼的薄弱。
屆時,行將崩潰的,便是周人的左翼了。
陳伯宗當即憑欄下了旨意,命衛士急報恭州,再回神,看向山下之際,兩軍的大陣,已從東西向的橫陣,慢慢向東北—西南向變化。
東面,由陳國宗室、平北將軍陳慧紀指揮的精銳中軍構成的陳軍右翼,沒有前驅,只是緩緩轉動,面向西北。
西面,由前南周將領辛昂指揮的陳軍左翼,則在不斷后縮著,將戰線靠向嘉陵水畔。
而由安左將軍程文季指揮的,由淮南府兵構成的陳軍中軍,亦在隨著左翼的變化而后縮,并向西北轉動。
龍脊山下,陳軍擺出的是標準的防守態勢,雖能以逸待勞,卻畢竟長他人志氣。
果然,周軍見陳人示弱,士氣都振奮了三分。
總領著宇文邕的宿衛精銳步卒和關中府兵老卒,構成周軍右翼的故西魏八柱國于謹之子、現柱國大將軍于翼正催促著麾下快步行進。
而就在這快速行進的周軍右翼之后,還緊跟著一支四千余眾騎著河西大馬的精銳騎軍。
這些騎軍,手持長槊,身披堅甲,除卻胯下戰馬之上的馬鎧較陳軍為少,論氣勢與雄壯不知要勝過南面身騎高麗矮馬的陳軍游騎凡幾。
而就在這騎軍簇擁著的大陣核心,周主宇文邕正與老將王杰并馬緩行著。
冬日天燥,便是此地位于潮濕的巴蜀,由萬余周軍步卒及數千周軍騎卒行過之后,地面也升騰起一股高高的揚塵。
那聲勢看在南面新附陳國的前南周兵士眼中,著實可怖。
便是曾與周軍數戰,且互有勝負數陣的新附陳將辛昂望見,心內也不由有些打鼓。
他欲要收緊陣型拒敵,向山上打出旗語之后,卻只得了個不可變陣的指令。
無奈,他只得勒馬左右巡視軍陣,以安撫麾下躁動的士兵。
好在,周軍的右翼,在行至陳軍陣前一里半(六百米)開外時,止了腳步,就那般如重重鐵塔似的立在了原野之上。
緊隨周軍右翼行來的周軍中軍卻是沒有停歇腳步。
由故鄭國公達奚武之子、柱國大將軍達奚震率領的他們,步頻均勻,行進時,緩而有力,若非其中裝備鐵甲者稍少,亦必是支天下強軍。
這萬余軍士,皆是出于近兩年中宇文邕用滅佛得來的錢物打造的新軍,他們年輕,且士氣高昂,即便此刻已經歷了數里的行軍,其中亦少見喘氣之人。
同王杰一樣,在周軍之中亦有勇武之名的達奚震,當下正一馬當先,行在這大陣之前。
鞍前碧草,馬后黑云,這身隨萬軍在后的魁梧將軍,當真有股英雄氣概,豪氣干云。
約莫距離陳軍陣前百余丈(300米)處,他高舉馬槊,令后軍駐立。
隨即,他只身打馬,行出四十丈來,面向陳軍中軍陣列大喝道。
“常聞南國有將軍程氏甚勇猛,我乃關中柱國達奚震,程將軍可與本將一決否?”
陳軍陣中,程文季聞聲,按馬槊欲出,令麾下向龍脊山發旗語相詢問,章昭達的答復,卻只是不許。
達奚震又大呼數陣,見程文季始終按兵不動,只得拋下句,“未意吳人盡鼠輩”,便自撥馬回陣。
陳軍中軍皆是自陳霸先、陳蒨時代便久習戰陣、數破北兵的老卒。
后來淮南恢復,方才得授田宅,做了府兵,此際,聞達奚震聲言羞辱南人,皆是心中恨恨,戰意倍增。
達奚震若知此情,想來心中必悔。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一輪的心戰,卻是陳軍稍占了上風。
當下,還歸本陣的達奚震,倒沒心思,去思慮那許多,只是將接戰的命令下達。
寬達三里有余的周軍中軍正面,再度行進起來。
那一叢叢的槍矛閃耀著駭人的白芒,似猛虎一般向陳軍大陣壓來。
可當周軍前隊行至陳軍陣前四五十丈時,從前方射來的密集箭雨,卻直教這猛虎的撲擊一滯。
而便在此時,陳軍的右翼,與周軍的右翼,竟是同步前驅,于原野上奔行起來。
只在不到一刻的時間之內,兩道長達八里有余的人潮就在龍脊山下的曠野之上撞擊在了一起。
決定南北命運的時刻,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