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萊等人充滿擔憂與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剛完成了維修和升級的“一號方舟”,一頭扎進了那道被無形巨手強行撕開的詭能帷幕裂口之中。
就在“一號方舟”完全進入的瞬間,那道巨大的裂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閉合。
外界的七彩光暈與深海的幽藍,徹底消失在了舷窗之外。
【警告:檢測到空間信標斷開鏈接,與‘鐵之心’的通訊已中斷。】
【警告:常規探測系統受到未知強干擾,已失效。】
【正在啟動‘水晶聲吶陣列’……啟動失敗,共鳴頻率被吸收。】
“赫爾墨斯”的警報聲接連響起,宣告著“一號方舟”已經進入了一個獨立于外部世界的詭空間中。
沈歌站在艦橋前,環顧四周。
眼前是一片由極致濃郁的詭能所構成的“黑霧之海”。
彌漫整個詭空間的詭能黑霧并非完全是氣體,貼近海綿的部分是一種近乎液態的高密度詭能,粘稠、冰冷,如同某種巨大生物體內的消化液。
它們包裹著“一號方舟”,無聲地侵蝕著船體的能量護盾,發出“滋滋”的微響。
在這里,光失去了意義。
即便“一號方舟”外部的探照燈功率開到最大,光線也只能穿透不到百米的距離,便會被那濃稠的詭能黑霧所吞噬。沈歌的詭眼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制,視線所及之處,同樣是一片混沌的漆黑。
“‘赫爾墨斯’,切換至被動航行模式,維持最低限度的能量輸出。”沈歌下令道。
“遵命,大人。”
方舟關閉了大部分系統,僅保留著維生和防御,在這片死寂的黑霧之海中向前航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天,又或許只是一小時,在這片連時間流逝感都變得模糊的海域,“赫爾墨斯”的被動探測系統,終于有了一絲反應。
“報告大人,在船體下方探測到高密度的巨大實體結構。”
沈歌走到主控臺前,調出了聲吶模型。
只見在方舟下方千米之處,一條蜿蜒曲折,無法看到它盡頭的巨大“航道”,在漆黑的海床上顯現出來。
“靠近它。”
隨著“一號方舟”緩緩下潛,那條航道的真面目也逐漸清晰。
那是一條完全由詭異骸骨和血肉鋪設而成的航路。
無數巨大到超乎想象不明詭異的慘白骸骨,被強行拼接在一起,構成一條寬達數百米的海底通道。
這些骸骨的形態各異,有的像是巨型海蛇的脊椎,有的則像是某種深海巨獸的肋骨,甚至還有一些帶著明顯人工改造痕跡的“人”形骸骨。
更詭異的是,這些骸骨之上還被強行融合了大量已經銹跡斑斑的齒輪、管道和機械零件。
許多仍在微微搏動的血肉管道,如同血管般貫穿了整條骸骨航道,似乎在向著詭能黑霧的深處輸送著詭能。
“又是新神教的手筆?”沈歌看著這熟悉的“血肉苦弱機械飛升”風格,忍不住嘆了口氣。
新神教這是將人詭異化走不通,選擇將人與詭異的血肉,結合機械“融合”在一起。
“一號方舟”沿著航道,繼續向詭能黑霧深處駛去。
很快,又有新的發現。
在航道的一旁,一艘龐大“血肉船骸”如同擱淺的鯨魚,歪斜地停靠在骸骨之路的邊緣。
船體上布滿了被強行拆解的痕跡,核心熔爐早已熄火,沒有任何生命或能量反應,只有一絲微弱的殘留詭能波動。
“停船。”沈歌的身影從艦橋消失,下一秒,便出現在了這艘“幽靈船”的甲板之上。
一股混雜著腐爛血肉的惡臭撲面而來,甲板上散落著一些機械融合詭異被拆解后的零件,但沒有任何戰斗的痕跡。
沈歌一路向著主控室走去,這里的場景與之前那艘方舟的殘骸截然不同。
在布滿灰塵的主控室內,沈歌找到了一份未被徹底清除的航行日志。
“赫爾墨斯,解析它。”
“是,大人。”
【日志解析開始……】
【73號凈化周期,第一日:抵達坐標K-07區。開始執行常規凈化協議。警告:區域內詭能濃度過高,凈化效率低于標準值37%。已向‘主腦’發送技術支持請求。】
【73號凈化周期,第二日:凈化協議繼續。警告:區域內詭能濃度持續上升,凈化效率低于標準值41%。再次發送技術支持請求。未收到回應。】
【73號凈化周期,第三日:……凈化效率低于標準值45%……】
……
【73號凈化周期,第二十七日:……凈化效率低于標準值92%。能源儲備剩余3%。所有作戰單位能量核心已耗盡,發送最終求救信標,未收到回應。】
【74號凈化周期,第一日:抵達坐標K-07區。開始執行常規凈化協議。警告:區域內詭能濃度過高……】
“停下。”沈歌打斷了“赫爾墨斯”的播報,眉頭緊鎖。
這艘船的日志,在進行到第27天能量耗盡之后,又詭異地從“第74號凈化周期”的第一天開始了新一輪的循環,仿佛時間在這里發生了一次“重置”。
他們似乎在這里陷入了某種循環的困境,就像一群被派來清理一個無法清理的“污染房間”的清潔工。他們不斷地派船進來,卻又一艘艘地被這里的詭空間中困死。
沈歌看著船外那永無盡頭的詭能黑霧,以及那條通往未知深處的骸骨航道,意識到這處詭空間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復雜和詭異。
這里似乎并不是新神教的“老巢”,更像是一個連新神教都感到棘手,不得不投入海量資源,試圖進行“處理”的巨大奇特詭空間。
越是深入,詭能黑霧便愈發濃郁。
那條由骸骨與機械血肉構成的航道,也開始呈現出更加扭曲的形態,仿佛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
最終在航道的盡頭,一個巨大到足以吞噬所有光線和視線的輪廓,終于在方舟的探測范圍內,顯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倒生尖塔。
即便是近在咫尺,沈歌也無法看清它的全貌。他只能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壓迫感從那巨大的陰影中傳來,讓“一號方舟”的活體合金外殼不斷地遭到一股強大的詭能侵蝕。
若是在這里長時間停留,或許“一號方舟”也會像那些“擱淺”的血肉方舟那般,被腐蝕殆盡。
這里并非尖塔的頂端,而是它的“底部”,也就是正常世界中,最接近海床的塔身部分。
這里沒有沈歌想象中宏偉的大門,更沒有任何“守衛”。
取而代之的是尖塔那如同黑曜石般光滑的表面上,一個個如同巨型蜂巢般的巨大圓形孔洞。
這些孔洞排列整齊,每一個的直徑都超過了數百米,這“尖塔”看上去不像是地球上的科技,更像是那些科幻電影中,來自外太空的“飛船”。
骸骨航道在這里分叉成了無數條支路,如同巨大的血肉血管,鏈接到每一個孔洞之中。
那些銹跡斑斑的機械管道,內部附著著就像喉嚨一樣的血肉通道,正通過這些支路,將從外界提煉而來的詭能,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尖塔內部。
在每一個孔洞的入口上方,都懸掛著一塊由未知黑色金屬打造的巨大銘牌,篆刻著一串“編號”。
【囚室-001】
【囚室-002】
……
【囚室-037】
這里就像是一座監獄。
沈歌讓“一號方舟”隨機選擇了一個編號為【囚室-007】的入口,緩緩駛入。穿過入口那層如同水幕般的詭能薄膜,內部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到足以容納數座“鐵之心”的恐怖空腔,一個被徹底“血肉化”的世界。
腳下、頭頂、四周的所有墻壁,都是由仍在微微蠕動,散發著濃郁腥氣的暗紅色血肉組織所構成。無數如同筋腱般的粗大肉柱連接著天花板與地面。
空中,飄浮著各種光怪陸離形態畸變的融合型詭異,它們有的像是長著翅膀的眼球集合體,有的則是擁有無數節肢的血肉蜈蚣。
它們似乎并未察覺到“一號方舟”這個外來者,只是遵循著本能在這個血肉世界中漫無目的地游蕩。
而在整個監區的正中心,一團幾乎占據了三分之一空間,已經完全看不出任何初始形態的巨大血肉聚合體,正作為這片區域的核心“咚咚”地搏動著,如同心臟般輸送著詭能。
它是這座“監獄”的詭能來源,也是被囚禁的“囚犯”。
無數根由骸骨航道延伸進來的血肉機械鎖鏈,刺入了它的體內,強行抽取著它的詭能,又將其轉化為維持這座血肉監牢生態平衡的養分,形成了一個自循環囚禁體系。
“這是……先行者的科技?還是新神教的手筆?”沈歌感覺自己的思路有些混亂了。
一開始通過那些擱淺的血肉方舟,他本以為這里與新神教無關,但看到這些科技,又覺得除了新神教,其他的組織搞不出這些東西。但最讓他感到驚訝的是,他在這些科技中又看到了“先行者”的影子。
就在沈歌觀察著這令人震撼一幕時,一股強大的詭能侵蝕,突然從那巨大的血肉詭瘤中傳來,鎖定了“一號方舟”。
【……外來者……】
聲音?
不對。
這種“聲音”并不是通過聽覺,更像是一種意識的傳達,類似于系統的那種傳達方式。
“你是誰?”沈歌問。
【我……?】
【它們稱我為‘編號007’。但在被囚禁于此之前,我是‘凈化派’最偉大的杰作——‘利維坦’計劃的最終原型體。一個……融合了三千六百種高階詭異基因的‘終極詭異兵器’。】
【……方舟派那群懦夫……】
【他們畏懼我們的力量,畏懼我們能夠掌控詭能的未來。就在我們即將為人類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時,他們從背后背叛了我們!】
【他們啟動了這座名為‘楔子’的最終監獄,將我們所有‘凈化派’的最高戰斗序列,一個個地被誘捕囚禁于此。讓我們成為了維持這座該死的尖塔運轉的‘生物電池’。】
它的一番話,揭開了一段遠被塵封的,比人詭之戰更加殘酷的黑歷史,末日之下,人類不同派系之間的終極內斗。
“新神教的人,來這里的目的是什么?”沈歌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新神教……】
【他們并非天外來客,更不是什么‘神’的使者。他們的前身,不過是先行者中另一支更加極端的派系——‘機械飛升派’。】
【他們既看不起‘方舟派’的逃跑主義,也厭惡我們‘凈化派’對血肉力量的追求。在末日降臨的最終時刻,他們拋棄了脆弱的肉體,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了冰冷的機器之中,成為了最初的‘歐姆尼賽亞’信徒。】
【他們來到這里不是為了毀滅這座監獄,而是為了——‘回收遺產’。】
【他們想用他們那套冰冷的機械邏輯,‘格式化’我們這些不屈的戰士,篡改我們的基因序列,將我們這些最強大的生物兵器,變成服務于他們那可笑的‘機械福音’的戰爭詭異。那些不斷駛入此地的‘熔煉方舟’,就是他們用來壓制和改造我們的工具。】
隨著“囚徒-007”的講述與解釋,沈歌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特性詭異的由來,以及……到底是誰將“特性”詭異的血肉,制作成了特性滅詭裝備。
原來什么天干地支、怪人協會、獵人、先行者、新神教,其實就是選擇了不同路線的“怪人”,或者說,新人類。
而如同“人類”每一個階段的歷史那樣,即便是影響著世界毀滅的人詭大戰在前,人類也避免不了“內斗”二字。
這就是……人性。
這個驚人的真相,讓沈歌將以往大部分的疑惑和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沈歌抬了抬眼,目光掃向那顆巨大的血肉詭瘤,語氣平淡的問道:“……那么,你告訴我這些,又是為了什么?”
【交易。】
“囚徒-007”的語氣,帶上了渴望與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