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把奇助氣的不輕。
他的老臉通紅,左手摳著前襟,右胳膊伸的筆直,使勁撅著下巴,脖子左右的兩條大筋高高隆起。
那模樣像是脖子里卡了根魚刺,往下咽到一半兒時卻犯了心臟病。
大約有五六秒鐘他都維持著那個姿勢,屋子里沒人說話,只有他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響,滋滋的,像是蒸鍋在漏氣。
他是怎么了?他的憤怒為何如此戲劇化?
當我還陷在椅子里納悶的時候,仆人率先反應了過來。
他開始尖叫。
那是個男人,還是個四五十歲的老男人,叫起來卻像個小姑娘,聲調意外的高亢,堪比一只蟑螂沿著褲管往她的大腿根爬。
我大約是闖禍了。
害怕的情緒拂過心頭,留下來的卻只有幸災樂禍——如果有口吐白沫大賽,螃蟹未必干的過奇助。
好吧,眼下可不是坐著傻樂的時候。
或許我該爬出椅子,為奇助做點什么,比如撕塊桌布,幫他把嘴角的唾沫擦掉。
這個想法不錯,只要站起來就能搞定,但我的屁股卻不打算配合。
或許我該留在椅子里等風波過去,但奇助的眼珠子正瞪著我,分不清是在指責還是在求助。
我被他瞪得心煩,就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腿上。
好久沒鍛煉了,它們看上去有點肥,我試著伸手去搬。
沒用。
此刻我的血管沒有血,只有酒精,而且是上好的威士忌。
這種情況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一條真理:
你很難跟一瓶好酒討價還價,尤其在你體內只有它的時候。
如果它命令你躺下,你就得躺下,不能在意身邊是真絲床單還是柏油馬路。
如果它命令你睡覺,你就必須立刻閉上眼睛,哪怕此刻天地正發瘋似的轉個不停。
現在,它的命令是待在椅子里。
我沒理由不照做。
可能奇助會因此喪命,但山崎12年卻永遠是瓶好酒。
這就是真理。如果你能聽懂的話。
之后的幾分鐘里,我嘗試完善“山崎12年就是真理”的推導過程,但并不順利,椅子不聽話,老是打斷我的思路。
它反復攻擊我的后背,每打一下,我的胃就跟著晃一下,沒多久,真理和胃液就被它搖勻了。隨后產生的化學反應相當猛烈,氣泡咕嚕嚕的從胃袋底部升上來,液體的體積迅速膨脹,它們沿著食道一路向上,勢不可擋。在我沒來得及搞清楚真理是什么之前,真理就搶先一步涂滿了整張桌子。
真是浪費。
我怒不可遏的仰起臉,抹掉糊住眼睛的淚水和牛肉,環視四周。
會議室力到處都是人。
哪兒來的?
哦……那臺“人型報警器”還挺管用的。
我看到醫生正用胯頂住奇助的椅背,兩手在老頭子的脖頸邊來回揉搓,一邊搓,一邊好言安撫,說的什么我沒聽懂,但語調有點像慈父討好被寵壞的兒子,又像是幼兒園老師帶著孩子拍手做游戲。
別說,節奏感還挺強。
“秦風!你怎么搞的!”
伴著青蘋果的香氣,一只女孩的手抓起餐巾,在我嘴上抹來抹去。
她手不大,勁卻不小,我的腦袋被抹的搖來晃去。
我看她長得漂亮,就趁機攬過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謝謝。”
她的臉紅了,慌慌張張的朝四周看看,然后給了我一耳光。
不疼,跟撓癢癢似的。
“怎么能頂撞爸爸!你不想活了?!”
“沒頂撞,他想讓我露出本來面目,我就露給他看,僅此而已。快給我杯水,最好給我杯酒。剛吐完,嗓子燒的難受。”
“還喝什么!趕緊想想怎么賠禮道歉,待會爸爸緩過來,肯定一槍崩了你!”
“水,或者酒,快點。”
我晃悠著腦袋。
“想都別想。”
“你不聽我的?”
“不聽!”
我于是把手伸進她的和服下擺,她趕緊跳開。
“秦先生,水。”
“謝謝。”
我連喝了三杯。
趁我這會兒功夫,女孩開始跟醫生嚼舌根。
“……快點讓他清醒過來……”我聽見她說,“……姐姐不肯下飛機……我真怕她出事……”
“什么飛機?”
我問。
可能是因為聲音不夠大,沒人回答。
“什么姐姐?”
我又問。
還是沒人理我。
我看向奇助,老頭兒的狀態似乎好了不少。他的胳膊放下來了,脖子兩邊的大筋也松弛了,不過眼珠子還是瞪著我,嘴里也咕咕嚕嚕的,跟剛才沒區別。
“秦先生,別動。”
我感覺兩條胳膊都被誰按住了。
“這體驗一點也不新鮮,在玉堂春村,我就被人綁在椅子上,還被人塞了瓶啤酒。”我垂眼看著手腕,“說到啤酒,這條船上不是有個酒吧嗎?幫我弄兩瓶來潤潤喉嚨……”
莫名的痛感刺穿了皮膚,有什么東西往我血管里鉆,涼絲絲的。
我朝痛感的方向看去,一個護士模樣的女人正蹲在我旁邊,手里拿了個針管,針頭扎在我的肘窩里。
她不太好看,我不想親她。
我于是抬頭,尋找剛才那個穿黃色和服的少女。
屋頂的燈管穿過淚水,打在視網膜上,像是萬花筒,很迷幻。
我擠了擠眼睛,沒用,淚水又粘稠又頑固。
涼絲絲的感消失了,白色的餐巾鋪天蓋地的蒙上來,在我眼珠子上抓了幾把。
“好點了嗎?”
還是那個少女的聲音。
“……好什么?”
“他怎么還迷迷糊糊的?”
“我沒迷糊。”
“納洛酮起效需要幾分鐘。”我認得這個聲音,是醫生,“您如果等不及,可以用點物理方法,痛感可以讓他迅速清醒。”
“痛感?該不會往我的大腿上插燒烤釬子吧……”
我笑起來,可我沒笑多久,很快眼窩上方就傳來鉆心的疼。
“你這混蛋!”她說,“釬子!我讓你釬子!”
朦朧中,我看到那女孩用兩個拇指死死的按著我的眼眶,直到我再也受不了,從椅子里跳出來。
“玲奈!你干什么?!”
我吼道。
“叫什么叫!快點道歉!”
“開玩笑!是你把我弄疼的,反而讓我道歉?”
“不是向我,而是向爸爸道歉!”
“道什么……”
話沒說完,頭疼像大錘一樣掄我的太陽穴。
我站立不穩,蹲在地上又吐了起來。
從顏色判斷,酒漿已經沒了,此刻倒出來的全是水和胃液。
玲奈見狀往后躲了兩步。
“他怎么了?”
“納洛酮在起作用。”醫生說,“現在的他感覺很清醒,但也很難受,有點類似于宿醉后的偏頭疼。”
“說的真準。”我擦了擦嘴,“一點沒錯。”
“需要止疼藥嗎?”
“如果有就來兩片。”
玲奈伸手把我拉起來。
“腦子清楚了嗎?”
“還好。”
“知道你干了什么嗎?”
“什么?”
“自己看。”
玲奈踮著腳幫我抹了抹眼睛,指了指周圍。
我看到一屋子黑衣人兇神惡煞的盯著我。
森田端著杯子朝后縮了一步。
仆人的腿抖得比剛才還厲害。
……壞了。
我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該干的事?
順著滿桌的狼藉,我的視線緩緩移向奇助。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黑洞洞的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