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見雪趕到時，扶風(fēng)城正在燃燒。
火舌舔舐著夜幕，將半邊天穹都燎成了骯臟的橘紅。黑煙如同有生命的巨蟒，扭曲著盤旋上升。
喊殺聲近了，又似乎很遠。人影在火光中晃動，像皮影戲里扭曲的鬼魅，分不清是人是鬼。
樓見雪扶在一處斷墻的陰影里，呼吸里帶著長途奔襲后的鐵銹味，但他來不及休息，匆忙尋找記憶里的那個身影。
然后，他看見了。
在火海中央，那片曾是樓氏宗祠前廣場的空地上，立著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高臺，那是每年祭祖時家主站立的地方。此刻，高臺邊緣，站著一個人。
錦袍在熱浪中翻卷，墨發(fā)披散，被火光鍍上一層流動的金紅邊緣。
是樓清羽。
他就那樣站著，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認(rèn)命后的平靜。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
“叛徒！”
“把我兒子的命還來！”
“跟他廢什么話！放箭！”
“樓氏的人聽著！繳械不殺！只誅首惡！”
“首惡？他們?nèi)叶际悄ё宓墓罚且娧┦牵彩牵 ?/p>
“燒了這高臺！連人帶臺一起燒！”
“對！燒！”
樓清羽微微抬起了手。
“望北嶺失守，是我的錯。”他的聲音響起，“是我剛愎自用，撤換了經(jīng)驗老道的守將。是我貪功冒進，抽調(diào)了防御物資。是我.......錯信了送來假情報的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平地滑過臺下。
“那些流往不明的物資，經(jīng)我手批出。與某些來歷不明者的接觸，由我授意，我能力不足，卻貪戀權(quán)柄。我識人不清，自釀苦果。今日扶風(fēng)城之禍，前線將士之血，皆系我一身。”
“樓清羽！現(xiàn)在說這些有何用！你勾結(jié)魔族的證據(jù)呢？拿出來！”臺下有人厲聲喝問。
樓清羽極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短暫得像錯覺。
“我未直接勾結(jié)魔族。但我的愚蠢和野心，為敵人鋪了路，與勾結(jié)何異？”他搖了搖頭，不再看臺下騷動的人群，目光似乎越過了火光，投向更遠的黑暗，又或者，只是無處著落。“此罪，我認(rèn)。”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樓見雪動了。
他不能再等了。
“別動。”
這兩個字直接刺入他識海深處
樓見雪的身形驟然僵住。他猛地抬眼，撞上高臺上那雙同樣望過來的眼睛。隔著沖天的火光，那雙總是含著虛假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清明。
盡管他易了容，但還是被他一眼就看了出來。
“哥哥，”樓清羽的意念再次傳來，比剛才更清晰，“這是我的罪。該我自已了結(jié)。”
“下來！”樓見雪在識海中低吼，“我?guī)阕撸‰x開這里！”
“帶我走？你做不到，你想和我一起去死嗎？”意念里的笑聲很輕，“更何況像我這樣的人.......配去哪里？”
“我從未怪過你！”樓見雪感到一種近乎狂暴的無力，“聽見沒有？我從未真的怪過你！你先下來！”
高臺上，樓清羽似乎微微偏了下頭，火光在他側(cè)臉投下?lián)u曳的陰影。
“我知道。”他說，“所以才更難受。”
“你總是這樣，哥哥。心軟，念舊情，哪怕被我推到那種境地.......最后恨的，大概也只是自已。”
“可我跟你不一樣。我恨過你，恨你為什么天賦比我好，恨你為什么是不幫我，恨你為什么........，明明我們才該是最親的人，后來不恨了，因為發(fā)現(xiàn)恨你也沒用，你不在乎我，而我還是我，一個能力配不上野心的失敗者。”
“不是........”樓見雪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喉嚨被什么堵著。
他在乎他嗎？
小時候，清羽會追著他跑，手里舉著酸石榴，眼睛亮得像星子。后來，他拜入天衍宗，世界里只剩下師尊的背影和永遠練不完的劍。他的信，從密密麻麻變成寥寥數(shù)語，最后沒了。
只有一次，樓清羽來山門外找他，少年的臉上帶著小心的期盼：“哥哥，我能不能也來？”
他當(dāng)時怎么回的？
“宗門有規(guī)矩。你根骨尋常，在家好好修習(xí)家傳功法”
他甚至沒有多看弟弟一眼，因為那日師尊有召，要考校他新悟的一式劍訣。
清羽當(dāng)時的表情是什么樣的？
他竟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他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后低聲說：“哦。” 然后轉(zhuǎn)身走了。那個石榴樹下眼睛亮晶晶的影子，好像就在那一刻，被他親手留在了身后，再也沒追上來。
再后來, 母親不斷威脅他給清羽走后門，他從沒問過他的感受，只是不斷拒絕。他沒問，也........沒想過要問。
在乎嗎？
清羽曾問過他，母親都這樣了，你也不肯幫他一下嗎？
也許在乎過。在那個石榴樹下的夏天。但后來，他的世界太滿了，裝著師尊，裝著修行，再也沒有多余的地方，分給身后那個眼神漸漸黯下去的弟弟。
“哥哥，或許我錯了，但我絕不后悔。”樓清羽的意念變得異常平靜，甚至有種解脫般的松弛，“你走吧，這世間無人拖累你了。”
“我算計了一輩子，算親情，算利益，算人心。算到最后，眾叛親離，一把火燒了個干凈。”
“這火，燒了扶風(fēng)城，燒了樓氏百年基業(yè)，也該燒燒我自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