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鍋,把孟州以北的丘陵蓋得嚴嚴實實。
隊伍已經(jīng)從爛泥地里拔出了腳,鉆進了起伏不定的松林子。
腳下的觸感變了,不再是黏糊糊的稀泥,而是厚實卻滑溜的松針。
牛皋走在最前頭,手里提著那對沉重的雙锏,但他走路的姿勢很怪,像只捕食的大貓,膝蓋微彎,每一步落下都極輕,腳掌先試探著踩實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
兩百多號人,愣是走出了一群幽靈的動靜。
“停。”
牛皋突然豎起左拳,身后的老兵瞬間止步,就地蹲下,身形隱入樹影里。
劉二反應慢了半拍,剛想探頭看看咋回事,被旁邊的老什長一把按著腦袋摁進了灌木叢里。
“找死?”老什長的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前面有聽甕。”
“啥?”劉二趴在枯草里,嘴里全是土腥味。
老什長沒理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幾十步遠的一棵老歪脖子樹。
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劉二瞇著眼看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那樹底下似乎埋著個黑乎乎的壇子,壇口蒙著層薄皮,旁邊還牽著根細繩,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暗哨里。
“金人的游哨。”老什長貼著劉二的耳朵,語氣里透著股冷颼颼的嘲弄,“那是地聽。
咱們要是像剛才在泥地里那樣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哪怕隔著二里地,耳朵貼在那壇子上也能聽個真切。
這是防大軍偷襲的土法子。”
劉二心里咯噔一下:“那咋整?咱們繞過去?”
“繞?”李忠輕蔑地哼了一聲,“這方圓十里的口子肯定都布上了。繞就是送死。”
前頭,牛皋動了。
他沒往前走,反而招手叫來幾個身手最利索的老兵油子,那是背嵬軍里的尖刀。
牛皋指了指那棵樹,又指了指左側一片亂石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緊接著又把兩根手指插向地面,轉了一圈。
幾個老兵點點頭,沒二話,甚至沒拔刀,而是從腰間摸出了幾根只有指頭粗細的鐵釬子,嘴里叼著短匕首,像壁虎一樣貼著地皮游了過去。
劉二看得心驚肉跳:“叔,他們這是去宰人?”
“那是去起釘子。”背嵬軍此時也沒閑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卷黑黢黢的細麻繩,開始在周圍的兩棵松樹之間比劃,“宰人是順手的事。最要緊的是,把這地方變成咱們的地盤。”
“啥意思?”劉二不解,看著背嵬軍把繩子綁在離地半尺高的地方,又在繩子上掛了幾個黑乎乎的小鐵片,涂滿了黑泥,一點光都不反。
“小子,學著點。”背嵬軍一邊干活,一邊低聲教導,那神情不像是個殺才,倒像是個教書先生,只不過教的是殺人越貨的學問,“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區(qū)別。新兵只想沖進去殺個痛快,老兵想的是怎么殺完還能全須全尾地跑出來。”
他拍了拍那根不起眼的絆馬索:“前面就是金人的糧倉。咱們幾百人沖進去,那是往火坑里跳。金人的騎兵半盞茶的功夫就能圍上來。到時候咱們往哪跑?”
劉二愣住了,他還真沒想過這茬。剛才一路上只想著怎么熬過那片爛泥地,怎么把命豁出去換銀子。
“咱們現(xiàn)在干的活,叫開后門。”老什長指了指身后這片林子,“牛頭兒這是在布口袋陣。咱們進去了,屁股后面得留條活路。
這路上的絆子、陷坑、還有那些看著不起眼的記號,就是給追咱們的金狗準備的。
等咱們放完火往回跑的時候,這林子就是閻王殿。”
正說著,前方傳來兩聲極其短促的悶響。
緊接著,一聲夜梟的叫聲響起。
牛皋站起身,雙锏輕輕一碰,沒出聲,但那股子殺氣已經(jīng)溢了出來。
“走。釘子拔了。”
隊伍再次開拔。
這一次,經(jīng)過那棵歪脖子樹時,劉二壯著膽子瞥了一眼。
只見樹底下的土被翻開了,那個聽甕已經(jīng)被砸了個粉碎,而在不遠處的草叢里,兩具尸體扭曲地躺著,喉嚨上插著剛才那種細鐵釬子,血都沒流出來多少,人就已經(jīng)硬了。
劉二只覺得喉嚨發(fā)干,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越往前走,地勢越高。周圍的林木漸漸稀疏,變成巨大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冷冽的松香,現(xiàn)在那股味道里,混雜著濃烈的馬糞味、燒焦的油脂味。
“都把嘴閉緊了。”
牛皋的聲音突然在隊伍最前方響起,壓得極低,“誰要是敢咳嗽一聲,老子現(xiàn)在就活埋了他。”
老兵們迅速散開,三三兩兩地尋找掩體。劉二趕緊跟著老什長,貓著腰鉆進了一塊巨石后面。
這里是一處斷崖的邊緣,再往前,就是白馬坡的腹地。
老什長按著劉二的肩膀,示意他慢慢探出頭去。
“看看吧,這就是咱們要啃的骨頭。”
劉二小心翼翼地從石頭縫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一看。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頭皮一陣發(fā)麻。
斷崖下面,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谷地。
原本荒涼的白馬坡,此刻變成了一座燈火通明的城。
無數(shù)頂白色的牛皮帳篷密密麻麻地鋪在地上,像是一大片剛長出來的毒蘑菇。數(shù)不清的火把和篝火將夜空映得暗紅,把谷底照得亮如白晝。
但最讓劉二震撼的,不是兵,而是糧。
在營地的正中央,一座座糧垛堆積如山,那不是形容,是真的像小山一樣。
巨大的草席覆蓋在上面,即便如此,露出來的邊角依然能看到鼓鼓囊囊的麻袋。
一車車的糧草還在源源不斷地運進來,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戰(zhàn)馬嘶鳴的聲音,金兵喝酒劃拳的喧鬧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沖云霄。
“這……這得多少糧食啊?”劉二哆哆嗦嗦地問,聲音都在發(fā)顫。
“這是完顏宗翰的前軍大營。”老什長的臉色也變得極為凝重,眼神陰冷得像刀子,“這里的糧,足夠那是五萬金兵吃上三個月。你看那邊——”
順著老什長的手指,劉二看到了營地的西側。
那里是一排排巨大的木柵欄,里面黑壓壓的一片全是戰(zhàn)馬。目測過去,至少有上百匹。
“那是拐子馬的備馬。”李忠冷笑一聲,“金人打仗,一人雙馬甚至三馬。這些畜生吃的比人都好,你看那槽子里,全是黑豆拌雞蛋。”
劉二咽了口唾沫。
“叔,咱們這就兩百人……”劉二看著下面那燈火通明的營寨,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破短刀,只覺得荒謬,“這咋打?怕是連個火星子還沒扔進去,就被人家踩成肉泥了。”
“怕了?”老什長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怕。”劉二老實地點頭,“這要是下去,真沒命回來。”
“怕就對了。”
老什長收回目光,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塞進劉二懷里。
“這是啥?”劉二摸著那是軟乎乎的一包東西。
“硫磺粉和火折子。”老什長淡淡地說,“待會兒動起手來,別管人,別管馬。
你的命就值這一下。只要能把這點東西扔到那糧垛子上,點著了,你就算死,也是個大宋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