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瑾萱喜歡很多東西，但要論最喜歡的字，一定是圓。
圓滿、團圓，不管放到什么上面，都是好的。
功德圓滿，一家團圓，珍珠渾圓，就連許多點心，湯圓、圓餅，團子，還有天上高懸的日月，都是圓的。
圓圓的東西，看著大都叫人歡喜。
她圓滿了將近十五年，才第一次體會到了離別。
等到了十五歲，爹娘送她去中州大選，兩人送她的時候十分不舍，連棉花被和枕頭都原封不動揣進了儲物袋給倪瑾萱帶了過去，生怕她認床，睡得不好，還準(zhǔn)備了許許多多的點心塞進了她的行囊里。
可等她通過測試，拿了牌子準(zhǔn)備上山之前，回頭再想要找父母，卻見方才還含淚揮手告別的父母長出一口氣，對視一眼，臉上漾起如釋重負的笑容，接著轉(zhuǎn)頭飛身上了靈駒拉著的車。
“咱們這就走了？”
倪瑾萱聽到娘親的話微微松了一口氣，原來娘親還是舍不得自己的，可接下來一句話就讓倪瑾萱停下了腳步。
“要不多留會兒，萬一孩子沒人要呢?！?/p>
“不能吧，孩子那天賦不能沒人要啊，咱們現(xiàn)在趕緊跑，再不跑來不及了。天黑的時候就到富春城了，還能趕上最后一天千燈會，聽說最后一天會有幻術(shù)師表演節(jié)目。”
“那也是，那趕緊走吧，再不走趕不上了，這回咱們可以到處游歷了，不用帶孩子，也能去那些危險的地方了。”
夫婦兩個渾身上下洋溢著不用帶孩子的快樂，完全沒注意不遠處被人群淹沒的自家幼崽。
倪瑾萱到底沒能說上一句告別，她覺得爹娘看起來也不是特別需要她回來最后安慰一下。
千燈會啊，她也想看。
進宗門以后，爹娘常常從天南海北寄過來的信和禮物，倪瑾萱每次拿到東西，總是歡喜一陣，到了夜里，也會想起和爹娘生活在一起的時光。
她想，為什么拜師了之后就不能和父母一起生活呢，為什么人不能總在一處呢。
但小師叔說，一個人本就是獨立自成一個世界的，世界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能自始至終陪著你的，只有你自己。
她們說這話的時候，正值中秋月圓時。
無上宗在中秋也是要設(shè)壇祭月的。
瓜果點心，月餅香燭，是大師兄二師姐帶著他們一起準(zhǔn)備的。
月餅做得很大，足有二尺，太陰星君吃一個，他們分著吃一個。
剛做好的月餅梆硬，能咬掉牙。
倪瑾萱沒吃過這樣的月餅，在剛晾涼的時候就湊過去，噎得瞳孔都大了，被大師兄嚇得以為二師姐又擅自加了什么藥材，給吃失聲了，尖叫著跑出去喊人。
林渡看明白了，默默端來一碗水，提溜著她幫忙順了下去，像給后山的吃錯東西的兔子灌藥。
倪瑾萱被放下來，轉(zhuǎn)頭眼淚汪汪地說，“我們那兒的月餅，都是酥皮的，剛出爐就能吃，不這樣?！?/p>
林渡點頭，明白她是想家了，安慰道，“中秋的時候，圓的都是月餅，所以不管是什么樣的，都是為了團圓吃的餅。”
倪瑾萱不服氣，“那湯圓壓成餅是不是也叫月餅?！?/p>
林渡看著她難得鬧脾氣的樣子，笑了一會兒，轉(zhuǎn)頭真去做了糯米皮兒的月餅，里頭透著紅色，吃起來甜軟的。
倪瑾萱吃著吃著，氣就消了，跟小師叔念叨，“我前面十五年，都是阿爹去買剛出爐的月餅給我吃，還沒到八月十五這天，月餅已經(jīng)吃膩了。”
“可是，為什么我長大了，就要和阿爹阿娘分別呢。”
那時候小師叔就回了她那句話，道理她都懂，可就是討厭這不夠團圓的世界。
沒等她繼續(xù)傷感，元燁那狗鼻子聞著味兒就來了，為了最后一個月餅差點跟她打起來。
元燁力氣雖然沒有她大，卻會使詐，騙她也得送給太陰星君嘗嘗，說要送去祭壇，轉(zhuǎn)頭路上就塞進了嘴里，被倪瑾萱揪起來的時候，嘴巴還被糯米給粘著，說話含含混混的。
最后元燁頂著一只熊貓眼和眾人一起坐在山頂上，一起看月亮。
二師姐做的大月餅被切成細牙，一人一牙月餅，就像許多個月牙，湊成一個圓滿的月亮。
這會兒月餅被月光照得油亮，一口一口咬進嘴里，居然也不那么硬了，香甜的，像二師姐，初時覺得冷硬，相處久了才知道也是馥郁甜香的。
月色澄澈如水，照得天地皎潔一色，山間風(fēng)氣，松竹浪涌，他們并肩坐在小山頭，被月光洗得越發(fā)泠然純粹，像是六把尚未出世的寶器。
倪瑾萱那時覺得，那是她到宗門之后，天上月亮最圓的一天。
夜風(fēng)有些涼，就是山里還是嘈雜，元燁捂著眼睛，嘀咕自己看了一回重影的月亮。
倪瑾萱懶得理他，轉(zhuǎn)頭問小師叔能不能常做糯米月餅當(dāng)點心。
小師叔搖頭，“明年的今天再給你做，月餅只有中秋吃起來才叫月餅?！?/p>
倪瑾萱乖巧應(yīng)了一聲，元燁不干了，“那明天咱們做糯米團子不就好了?！?/p>
林渡還沒說話，倪瑾萱搶白，“想吃糯米團子自己做唄！”
元燁瞪大眼睛，把瘀青都瞪大了，“不是，我?guī)湍阏f話呢！你不想吃嗎？”
倪瑾萱不管，反正小師叔第一好，元燁第一壞。
元燁無語擼袖子，元燁又被拎了起來，喜提對稱的熊貓眼回了自己的峰頭，被自己師父端詳一番，閉上了眼睛，“你等好了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
“不是我尋思我挺對稱??！”元燁不服。
蒼離十分和善，捂著自己的眼睛，“好看的對稱叫錦上添花，難看的對稱叫難上加難，有礙觀瞻?！?/p>
倪瑾萱知道了之后對蒼離師伯十分仰慕，要是自己的師父像蒼離師伯這么會說就好了。
在無上宗的日子其實很輕松，雖然功課滿滿當(dāng)當(dāng)，春種夏忙秋收冬藏，卻根本沒有臨行前父母千叮嚀萬囑咐需要她注意那些復(fù)雜的師長禮儀和人情世故。
倪瑾萱覺得在無上宗的日子一天有一天的盼頭，中秋、年節(jié)、元宵，還有很多很多時候，都是好日子。
小師叔會給她凝結(jié)好看的冰燈，元燁和晏青也會搗鼓出各種各樣的焰火，比如炸上天的癩蛤蟆和烏龜，奇奇怪怪的。
偏偏他們總有說辭，癩蛤蟆是金蟾獻寶，烏龜是龜鶴延年。
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礙眼，還有小師叔每年的冰燈討喜，倪瑾萱覺得不看那個千燈會和幻術(shù)大師，也沒關(guān)系了。
一盞燈，和一城的燈，其實也沒什么兩樣。
重要的是一起看燈的圓滿。
倪瑾萱學(xué)著獨立，學(xué)著去接受新的圓滿人生，哪怕有時也很想念。
她自幼順風(fēng)順?biāo)亻L大，擁有很多很多愛，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心想事成。
從前她從未覺得有什么不對，直到她聽到了兩次羨慕。
這兩個說出口的羨慕，一個來自她在宗門內(nèi)最喜歡的人，一個來自她在宗門內(nèi)最討厭的人。
那時候小師叔帶著她和元燁去凡俗界，說是要帶她看看這人間。
飯桌上說起的時候，倪瑾萱還是很開心的，就是要和元燁同行，有點煩。
元燁在桌上還笑呵呵的，轉(zhuǎn)頭下山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樂上天了，一腳踩空，忘記用靈力，跌了下去。
倪瑾萱剛想笑，就看見他就那么躺在了地上，不動了。
她嚇了一跳，趕緊湊過去看，卻發(fā)現(xiàn)人還活著，就是眼神有點呆。
倪瑾萱趕緊站起身喊二師姐，“二師姐！元燁他把自己跌傻了?。 ?/p>
元燁懶洋洋橫跨許多石階，就那么直愣愣躺著，聽到她喊人，方才有氣無力喊了一句，“別喊，我就是想躺著了，沒傻。”
倪瑾萱不信，“沒傻你躺在臺階尖角上，不硌得慌嗎？”
元燁唉聲嘆氣，“你不懂啊，你不懂，我心隨我，我覺得這樣是舒服的，我剛好想躺下，而剛好躺在了這個地方，有什么不對?！?/p>
倪瑾萱確認了，向山上高喊，“大師兄！??！元燁腦子好像壞掉了！你快把他拎去后山獸園吧！”
大師兄和二師姐下來，一個拎人，一個把脈，確認人沒事之后，就把人拎去倉庫做木工了。
還是太閑了。
倪瑾萱滿意了。
可接下來的日子，元燁好像總是發(fā)呆，本來就不聰明，看著就更傻了。
倪瑾萱看不下去了，扯了扯他衣袖，“你要回家了，不高興嗎？”
元燁想了想，搖搖頭，“這不是怕回去之后，家都沒了嗎？”
倪瑾萱認真想了想，“近鄉(xiāng)情更怯？”
元燁沉默片刻，“也不是，只是覺得，那不算家，只是故土。”
生恐鹿走蘇臺，禾黍故宮，一夕千念，不能自已。
兩個人坐在舟上，林渡待在前頭不知閉著眼睛用手在船板上畫著什么，他們坐在船尾，風(fēng)將他的腰間佩飾和她鞭子上的銅鈴吹得叮當(dāng)響。
倪瑾萱其實很能感知人的情緒，但她還不能理解那背后蘊藏的故事，她也知道，不同環(huán)境成長的人，不該用自己的觀念去評判對方。
她問，“就算不是家，若是回去看看你爹和娘，或是，曾經(jīng)長大的地方，塵世走一遭，也不算白去。”
元燁更沉默了，想了想，說道，“我真羨慕你。”
倪瑾萱想不明白，元燁的父親是凡俗界王朝的皇帝，大約就是大一點的掌門或者是家主，天底下，親生的父母，總不會不喜歡自己的孩子偶爾回家看看的。
她看他不開心，想了想，把帶著的糖分給了他一小塊。
“既然羨慕我，那我分你一點甜吧?！?/p>
元燁吃糖吃得齜牙咧嘴，聽倪瑾萱不著邊際的安慰，說著她小時候最傷心的事。
原來她父母，居然也會因為不需要照顧她而喜極而泣，離開她的時候馬跑得飛快。
“小師叔說得對，我們不是父母人生的延續(xù)，也不是子女的前傳，就算你爹娘也跟我爹娘一樣，不想照顧你，也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無上宗不就是我們的家嗎？”
“凡俗界也沒有危險，但我們也要努力，我保護小師叔，你給小師叔帶路！任務(wù)可重了，可不是讓你回家看看的！”
倪瑾萱眼睛向來是黑亮的，雎淵一脈相傳的大眼睛漏光，真誠有余，聰明不足，這會兒為了鼓勵元燁，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刻意揚起了微笑，兩彎弧度帶起臉頰肉和小梨渦。
元燁禁不住她這么看，忍不住轉(zhuǎn)頭，看著飛速后退的浮云，在心里感嘆了一句真傻。
也真粘牙。
后來倪瑾萱才知道，原來有時候，爹娘都在，對孩子來說，也不一定是牽掛和思念，而是一種逃不開，拋不下，卻又窒息的負擔(dān)。
父兄算計，故友離心，他藏拙向道，可救他出火坑的那只手，也會在利益面前選擇輕易背叛。
元燁站在牢籠前，對著國師發(fā)狠的模樣，也讓她頭一回覺得這人要裝起來，那看起來還是很聰明的。
等一切塵埃落定，她看著難得脆弱的元燁，只好多分他一點吃的。
吃東西會心情好，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東西就能抵消心情不好了。
元燁聽完她的道理評價了一句，“雖然不合理，但放到你身上也正確。”
倪瑾萱覺得元燁在嘲笑他，氣憤地想要奪走自己給的那塊金絲餅。
元燁見她要搶，直接塞進了嘴里，一溜煙地往屋檐上跑。
倪瑾萱追上去，剛要動手，想到這人才被抽了本源，恢復(fù)很慢，硬生生忍住。
那人在屋檐攤成了大字，一面含混嚼著東西，一面支起一只手，“看，月亮。”
倪瑾萱跟著仰頭看，只看見了被霧嵐遮了半面的月亮，并不清晰。
“還是靈界的月亮好看啊?！痹獰钫f出了倪瑾萱的心里話。
倪瑾萱坐在旁邊，兜著點心袋子，仰頭看了一會兒，“月亮還是要在山上看得好?！?/p>
少年本逍遙，明月照山崗。
倪瑾萱第二次聽到羨慕，也是在凡俗界，這回是小師叔。
小師叔不愛打扮，和他們一起去凡俗界的時候，目光卻長久落在女子的店鋪上。
大周女子的頭冠極為繁盛，花團錦簇，珍珠連綴，倪瑾萱以為小師叔羨慕那個，元燁看了忙說，“這東西不好，我母妃天天抱怨卡得頭疼?！?/p>
倪瑾萱覺得元燁就是不想出錢。
小師叔卻說她只是覺得此間女子被高髻長裙脂粉釵環(huán)絆住了腳，女子如檻花籠鶴，沒人給過她們選擇的權(quán)力。
究竟是選擇展翅高飛，見識更廣闊的地方，還是腳踏實地，平淡幸福，用自己的雙手做出精彩的世界。
林渡說完轉(zhuǎn)頭看向她，問她，“那你的選擇呢？或者盼望的呢？”
倪瑾萱不懂小師叔目光里的東西，認真答道，“可我阿娘說，女子戴花漂亮，無關(guān)其他?！?/p>
林渡看著她笑，“所以我羨慕你，從來都和你的名字一樣，美好，正直，純凈。”
像無垢土里養(yǎng)出來的最潔凈的香草，也像最潔白的軟玉。
靈界對女子并沒有多少束縛，因為命運和道統(tǒng)平等地考驗著每一個人，所以花可以只是花，釵鬟也只是釵鬟，可以不要，也可以要。
倪瑾萱沒有生在小師叔說的環(huán)境里，不懂，她唯一在外貌上的苦惱是個子太矮了，顯得和無上宗諸人有些格格不入。
可小師叔到底羨慕她什么呢？
小師叔卻已經(jīng)轉(zhuǎn)了話題，“我的意思是，你的人生目標(biāo)是什么?！?/p>
“我想讓好人有好報，想要讓壞人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想要天下太平，大家都好，在哪里，無所謂的?！?/p>
林渡應(yīng)了一聲，唇角掛著弧度像是拉長了些，“好人有好報嗎？”
倪瑾萱當(dāng)時沒能察覺出林渡語調(diào)里的奇怪意味，直到很久以后，在某個午夜夢回時，她才恍然明白，小師叔當(dāng)時語調(diào)里含著的古怪諷刺意味。
世上沒有那么多好人有好報，也沒有那么多惡人惡報。
功德累積，總有惡人余德未盡。
只是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是經(jīng)年以后，才會猛然間回想起來，那年那時那條街，琳瑯光華中，露出來森冷鋒刃。
但不管怎么樣，小師叔和她天下第一好。
倪瑾萱聽得明白的，聽不明白的，小師叔都會講。
有時候她覺得她有點像是盛宴說的什么填鴨，小師叔先一股腦給她填下去，然后她用一生來消化。
小師叔還說，“我說的，不一定是對的，肯定有不符合你的境況的錯誤想法，你要自己選你覺得對的?！?/p>
倪瑾萱覺得小師叔什么都對，就這句話不對。
但她還是決定不反駁了，畢竟要是反駁，她總會被小師叔說服。
小師叔教她教得太多了，多到倪瑾萱忘了，她原本是抱著想要幫助小師叔的心去主動找她的。
沒想到進了宗門，小師叔卻成了長輩，成了那個照顧他們的人。
明明林渡比她們年紀(jì)都小，但好像行事說話，比大師兄還要老成。
小師叔很聰明，就是倪瑾萱常常跟不上小師叔的思維，她的思維跳躍得有些奇怪。
許多事情，她還沒弄清楚前因后果，小師叔已經(jīng)說出了罪魁禍?zhǔn)住?/p>
小師叔告訴她，其實那只是她的直覺而已，當(dāng)人心揣摩到位，有些東西其實比陣法還要好解。
當(dāng)局勢看不懂的時候，就看這件事發(fā)生之后，真正的受益方是誰。
可倪瑾萱卻不理解，好在還有很多人和她一樣不理解。
從大師兄到元燁，他們一臉呆滯的樣子，看起來都不理解，至于二師姐理解不理解，倪瑾萱看不出來，二師姐的表情好像都沒有過變化。
有些時候她有些怕，可她好像又不是那么怕，畢竟和大家一起，跟著小師叔，就可以把腦子揣進肚子里，心也揣進肚子里。
在晏青還在糾結(jié)自己為什么跟不上小師叔的思維的時候，元燁已經(jīng)帶著她選擇隨波逐流，隨遇而安了。
倪瑾萱覺得還是元燁的逍遙道好啊，但她卻也修不了逍遙道，她修的圓滿，本不在逍遙無為上，除惡揚善，正道于天。
她從小什么都不缺，所以常常也會偶爾有些迷茫，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
小師叔說，向前走就好了，記得聽周圍的人話，也不要隨便聽信周圍人的話。
倪瑾萱還是不懂。
小師叔的話，比師父的玄妙多了。
她想要追上小師叔的步伐，想要和身邊的人一起飛升，想要成為一個能獨當(dāng)一面的人。
元燁說她就是太順了，所以才會沒有什么執(zhí)著的東西，一個人沒有執(zhí)著的東西，就是天生適合修道的人。
可晏青說，也未必，這世上太順利的人，過不了的最大的坎兒，就是順利這個坎兒。
倪瑾萱真的聽不懂文縐縐人說的繞著彎兒的話。
可后來，她才明白，或許當(dāng)真是這樣。
她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魶]有追上小師叔早日飛升這個目標(biāo)，大概永遠飛升不了。
直到小師叔飛升之時，倪瑾萱喝得大醉，回去之后卻做了另一場夢。
夢里小師叔話很少，積年累月不出現(xiàn)在人前，和她也不算親近，而她也確實像初見時生出的想法那樣，好好幫助著小師叔。
一切都和她這一世全然不同，沒有總是笑嘻嘻帶她練功的大師兄，沒有面冷心熱又溫柔的二師姐，沒有悉心教導(dǎo)她各種深奧的道理的小師叔，就連元燁。
就連元燁，也不和她打架拌嘴搶吃的了。
起先元燁還是一樣的，可他一直無法結(jié)丹，一日比一日消沉，寄情于山水之間，也少見了。
夢中她幾乎什么都沒有，元燁走后就她就徹底沒了說話的人，也徹底沒了玩伴，總是和師父后來收下的徒弟戚禎待在一起。
她沒有見識過白云荒草，青松落色，不懂人心不似表面那般，戚禎看起來比她認識的，更可憐，更勤勞，也不似往日那般討好。
而夢中的她，居然會不可自遏地愛上了戚禎。
只是因為戚禎為她花費全部身家買下她隨口夸一句好看的釵，在中秋時分許下天地的誓言，她就陷了進去。
夢中她或許也隱約覺得，不該這樣的。
倪瑾萱卻明白，大抵是那根釵子上刻著的咒語，讓她成了無私奉獻被汲取氣運的樹，她本不該愛，卻被裹挾沉淪。
倪瑾萱看著自己一步錯，步步錯，沒有大師兄了，也沒有那個會把脈的二師姐了，師伯為了二師姐奔走，宗內(nèi)沒人治病，她急切地想要救人，騙了小師叔，入了內(nèi)庫，為了戚禎竊取了藥材，又因為愧疚，自請出宗，卻被戚禎拋入萬魔窟，被萬魔啃噬。
明明很疼，倪瑾萱卻覺得茫然無措。
原來，戚禎，就是欺真啊。
等她用盡全部的運氣和力量，掙扎著被轉(zhuǎn)化為魔，花費了不知多少時間，受盡了許多苦楚才爬出來，費盡心力想要殺了從前的戚禎，如今的魔尊，卻發(fā)現(xiàn)不管怎么樣，下毒、刺殺，瞄準(zhǔn)對方的魔胎，也總是不成功。
就好像，有什么古怪的禁制一樣。
她傷不了這個惡人，可她不能死，也不該死。千萬個歲月里，她總能，也總該找到辦法，解開那古怪的，不知名的限制，帶著戚禎的命去見閻王。
夢中的最后，她曾在繁千城偶遇過一個老人。
他遍體鱗傷，兩鬢斑白，拄著拐杖，在魔界里費勁行走，如同將死的枯木，身后跟著的古怪木偶保護著他，提防著早已肆虐的邪魔。
一個，本源盡失，靈氣入體也如漏斗一般的人。
一個，她年幼時最討厭，后來最想念的玩伴。
他身上只剩下了最后一點生機，看起來曾經(jīng)受過極重的傷。
“你，跋涉萬里，用秘術(shù)封印自己最后一點生機，來見一個面目全非的罪人嗎？”倪瑾萱看著老去的元燁問道。
“面目全非的是我，不是你，但真正變了的，或許是你，不是我。”
“將死的是我，心死的，是你?！?/p>
夢里的倪瑾萱聞言苦笑起來，“不值得的?！?/p>
元燁說話很慢，他慢慢坐下來，木偶僵硬地坐下給他當(dāng)靠背，他仰頭攤著，枯瘦的臉上滿是坦然，一如數(shù)年前聽聞無上宗有難毅然回歸，重傷瀕死也毫無怨言。
“我來見你，只是我的心想最后見你，不管你如今是何模樣，我只遵從我自己的內(nèi)心?！?/p>
這世間滿目瘡痍，星離雨散，故人白首，而我只想，見一見你。
只看一眼，最后一眼。
他什么都沒問，倪瑾萱卻有好多想說的。
她想問，你為什么不問問我，為什么背叛，為什么引狼入室，為什么茍活于世。
可元燁卻好像都知道一樣，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用最后的靈力取出一個儲物袋。
“錢給不了你，我窮，這里面，有一樣傷人的利器，一樣最重的鈍器，一盞照亮你回家路上的燈，一些，各地游歷的不值錢的小玩意，還有點，自己做的玩物。”
“走了?！?/p>
他說完，還沒來得及將儲物袋放到倪瑾萱手上，人就失了最后的力氣，胳膊垂落，低下頭，沒了聲息。
倪瑾萱有許多許多想說的話，現(xiàn)在都哽在了喉頭里，酸疼得厲害。
都說邪魔沒有七情，只有欲望，可為什么，她還會難過呢。
她顫抖著手，去取那個儲物袋，倒出來許多零碎的小玩意，石釵、玉梳、玻璃珠子，甚至溪水里漂亮的石頭，海邊的貝殼，干了的樹葉，柔軟漂亮的皮毛。
的確都不是值錢的東西，卻是倪瑾萱小時候最喜歡收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盞燈燃著少年時她喜歡的味道，還有一個白瓷人偶，分明是她少年時模樣，也不知道究竟為什么，連頭發(fā)絲都根根分明。
倪瑾萱小心翼翼拿起那個燒制精妙的白瓷人偶，發(fā)現(xiàn)上頭有道法術(shù)，她想辦法激發(fā)，發(fā)現(xiàn)那白瓷小人雙目變成了紅色，像是在噴火，原本甜美的臉也好像生氣起來。
接著她聽到了自己幼時的聲音。
“元燁最討厭了！等我以后修成了下山除惡，第一個就把你除了！”
聲音清脆，氣急敗壞，還是在和元燁爭吵的時候賭氣說的。
倪瑾萱想要握緊白瓷小人，卻又不敢握緊，生怕?lián)p傷了一點，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下。
要是……大家都沒散，該多好呢。
倪瑾萱喜歡很多東西，可她最喜歡的，還是圓滿。
那木偶人在元燁斷了氣息之后，忽然站起身來，問道，“你后悔嗎？”
倪瑾萱先是怔愣，接著用力點頭，喉頭卻因為哽咽，說不出一句話。
有玉色僧衣的佛修站在遠方，在魔界的荒沙之中，默默念誦起了往生咒。
“若是，若是重來。”倪瑾萱紅著眼睛，有什么東西從心里破土而出。
小人還在叫著，“元燁最討厭了！”
那木偶重復(fù)了一遍，“若是重來?！?/p>
木偶取出一個棺材，將元燁收殮起來，轉(zhuǎn)身和僧人一起，離開了人性的荒漠。
一場驚夢，倪瑾萱猛然起身，滿背汗?jié)瘛?/p>
“若是……重來？”
門外傳來敲門聲，“喂，你不會躲在被窩里偷偷哭吧，都睡一下午了。”
是元燁的聲音。
倪瑾萱猛然下床，倏然打開門，和元燁對撞，腦門生疼。
元燁捂著胸口，高高舉著手中的東西，“不是，我就說那么一句，你也不至于氣急敗壞想一頭撞死吧，別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啊，我給你帶了縮脾飲，喝點兒？”
倪瑾萱抬頭，熟悉又陌生的臉，囂張又有點欠揍的笑，青年一身金紅，抬眉覷著她，“干什么這么看著我？怎么，你也沉醉于小爺?shù)拿烂擦?？?/p>
……
“我果然還是最討厭元燁了?。?！”
一陣雞飛狗跳之后，元燁飛上了屋頂，又指著天，“你看，月亮真大?！?/p>
倪瑾萱叉著腰，“我看你臉比月亮還大！”
最后她還是坐了下來，仰頭和元燁一起看月亮。
月色如水，無云無靄。
她難得安靜，也沒吃東西，垂著眼睛，想到了那道若月下松竹的影子。
重來一世……
夢里的小師叔，和她認識的小師叔，是不一樣的。
她認識的小師叔，有一雙蒼涼的眼睛。
是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世態(tài)再如何炎涼，經(jīng)歷再如何多，也不該有那樣一雙蒼涼的眼睛。
林渡每一次長久地看著她，帶著許多思量與她看不懂的沉重，是不是，是不是她早就知道……
小師叔好像對她的關(guān)注度太多，又好像總是看著她，在看一輪繁復(fù)的經(jīng)書。
初見的時候，小師叔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她也曾辜負同門，是不是在想她也不是那么無可救藥，是不是在祈求她，千萬不要重蹈覆轍。
倪瑾萱捂住了臉，難怪她總覺得，小師叔背負著很多東西，明明脊背挺直，卻好像萬石重負。
“誒，不是，你怎么又哭了？別是看著天，又想起小師叔了吧，你抓緊點修煉，早點飛上去，不就又能看著她了嗎？”
元燁一回頭被嚇一跳。
倪瑾萱搖了搖頭，悶聲道，“我是不是太天真了，總是看不清，不管是你身上的，還是小師叔身上的。”
元燁聽著前半句，陡然僵硬，后半句，放松了下來。
“什么？”他問。
“心事？”倪瑾萱轉(zhuǎn)頭看他，“其實你也只是會裝傻對吧?！?/p>
“那倒不是，我懶得動腦子的時候，那是真傻。”元燁十分誠實。
倪瑾萱暴起，元燁這人這張嘴就不該長。
元燁就是全無上宗最討厭的人！
好在她真比元燁早幾百年上了天。
但上來早了，也不太好。
她沒能第一時間見到小師叔，好在無上宗在天界也小有那么一片山頭，都是師祖?zhèn)兇蛳碌幕鶚I(yè)。
在漫長的修煉歲月里，她也會覺得孤寂。
漸漸明白了，為什么小師叔總是身影孤寂荒涼，像是走過了漫漫長夜。
圣人無畏，山高水長。
倪瑾萱在天界依舊規(guī)規(guī)矩矩修煉，會和掌門師伯一起出去歷練，見識些仙界的東西，可總覺得不對勁。
果然人的一生都在離別，人也在用一生，去回想曾經(jīng)，刻舟求劍，然后慢慢明白從前不明白的東西。
掌門師伯那是成長，修道之人，心境總要成長的。
倪瑾萱想，是啊，心境總要成長的。
哪怕天各一方，抬頭也是同樣的星辰流轉(zhuǎn)。
等大家都飛升上來，倪瑾萱又開心起來。
她什么都明白，可她還是喜歡圓滿。
元燁飛升上來之后，也給她帶了一盞燈，和往年一樣，也是手作的。
有時候是竹子，有時候是白瓷，有時候是藤，有時候是琉璃，什么都有。
今年他卻帶了盞流沙燈，里頭封著洞明界的水土。
“這是你家鄉(xiāng)的那條護城河的水，這是我們無上宗的山石。”元燁手持明燈，給她看印在墻上緩緩流淌的影子。
那影子照出了峰巒迭起，照出了大雪紛飛，照出了分散在上頭的人影。
倪瑾萱逐個辨認。
“你看，以后，要是想家了，這就是你照著你回家的明燈?！?/p>
倪瑾萱看著那燈，又想哭又想笑。
為什么以為她喜歡燈呢？
大概是因為她曾經(jīng)對他們說過，她耿耿于懷的，是不曾和爹娘去看的千燈會。
三十三重天的仙人可以控制日月變幻流轉(zhuǎn)，可她還是不想去學(xué)習(xí)維持滿月的仙術(shù)。
在自然等待月圓的漫長又短暫的時光里，也是幸福的。
因為她知道，月亮終究會圓的。
小師叔敕封帝君之后，他們的日子好像圓得不能再圓。
又逢八月十五，元燁又給她做了一盞燈，燈里是會變戲法的小人，琉璃燈罩里搭著戲臺子，那變戲法的小人放出許多幻術(shù)，花草蝴蝶、煙花燦爛，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小人翻了個跟頭，接著倏然撲通一下掉下來，像是沒了仙力支持，直接將戲臺砸空了。
倪瑾萱正要給它灌輸仙力，卻發(fā)現(xiàn)小人從戲臺里爬出來，手上舉著一個紅纓玉佩。
她倏然抬頭，看向了元燁。
他忽然不敢看她，仰頭看天，“誒呀，小爺我的手藝還行吧?！?/p>
“這玉佩是什么？”倪瑾萱問。
“我不是跟你吹，我這個燈，天帝見了都要高價請我做個放他玉清宮里?！痹獰罾^續(xù)無視她絮絮叨叨。
“我問你這個玉佩是什么？”倪瑾萱提高嗓音。
元燁一下啞了嗓子，“是，是不值錢的玩意，凡玉，就是用靈液泡了沒太多靈氣，那是我生下來之后就戴著的玉佩，刻有我的字?！?/p>
倪瑾萱還不說話，看著眼神躲閃的他。
“嗷，那個，那個實在不值錢，所以我去姻緣殿，求了個紅繩，嗯，對，給系上了?！?/p>
元燁說完，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終于鼓足勇氣，挺直了背，直直看向她，抬高嗓音給自己壯膽，“你要不要嘛！”
倪瑾萱盯得他又要低頭想辦法找補，這才開口，“要的呀。”
那是他們漫長歲月里，最平常不過的一個中秋。
也是他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個中秋。
他們并肩走過彷徨問道的少年時，走過兵荒馬亂堅定護道的青年路，漫漫仙路，能純真一世，逍遙一世，是這世間最難得，也最幸運的兩個人。
元燁想，他這輩子氣運最好的時候，就是那天了。
倪瑾萱想，小師叔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現(xiàn)在元燁，是她這世上，最喜歡，也最討厭的人。
懷瑾握瑜，心若芷萱，明月終圓，燁然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