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事,你帶三名差役,核查衛所倉廩底數。”陳冬生看向沈主事,繼續吩咐,“重點核查糧食和草料,眼下已近寒冬,兵卒和流民的溫飽是頭等大事,必須查清現有糧草能否支撐過冬,若有短缺,及時上報。”
沈主事躬身領命。
其實,對百姓來說,最難熬的就是冬天,每年冬天都有人被活活凍死。
安排妥當后,陳冬生帶著陸尋和兩名兵卒,去四門巡查。
出了衙署,寒風刺骨,陳冬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守城的兵卒們穿著單薄的棉襖,縮著脖子,看到他來了,紛紛躬身行禮:“陳大人。”
陳冬生走到城墻邊,伸手摸了摸斑駁的城墻。
一路上,他查看了城墻的缺口,城門的防守,詢問了巡邏兵卒的值守情況。
陳冬生的一舉一動,都是城里大小官員的焦點,很快,他的這些動作,傳到了文武官員耳中。
巳時。
陳冬生返回僉事行署,沈主事和陳信河也陸續回來了。
陳信河拿著戶籍冊,神色凝重地向陳冬生稟報:“大人,屬下已初步核查完畢,城中常住人口三千二百余人,流民一千五百余人,多是從周邊州縣逃來的,衛所現役兵卒原有五千人,經過十多日圍城,傷亡一千余人,現有可用兵卒四千多人。”
陳冬生點了點頭,和他預想的出入不大。
陳冬生接過戶籍冊,仔細翻看,“加快登記流民造冊,盡快制定安置方案,將流民安置在城西北角的空宅中,安排專人看管,避免發生混亂。”
“屬下遵令。”陳信河躬身領命。
“另外,那些戰傷兵卒,優先送醫署救治,輕傷者編入民壯隊,重傷者登記造冊,統一調配藥材與人手,醫署缺什么,立刻報上來。”
陳冬生想了想,繼續道:“還有那些戰死的兵卒,把他們的姓名、籍貫、家眷情況,也要登記在冊,等糧草問題理清后,一并撫恤。”
沈主事見他說完,提醒道:“陳大人,當務之急還是糧草,若是敵軍再來犯,寧遠又會陷入之前的圍困之局。”
陳冬生點點頭,“沈主事說的極是,那,即刻擬文,加蓋寧遠兵備道印信,快馬馳報錦州、松山、杏山三衛,另外還有寧遠周邊十里內各堡寨存糧,凡存糧百石以上者,即刻征調三十石,由里正押運入城。”
沈主事大喜,就等著陳冬生說這話。
陳冬生看了他一眼,道:“三日內必須到寧遠,逾期不到者,本官會以貽誤軍機參奏朝廷。”
“大人吩咐,下官這就去辦。”
陳冬生看著他笑容止不住的樣子,心下了然。
很顯然沈主事想要辦好籌糧一事,立下功勞,然后借機調回京師。
陳冬生暗自搖頭,沈主事年紀一大把了,官場上這點事都沒看明白,若是上面要用他,何至于把他丟到寧遠。
就算糧餉之事辦好了,也不見得能回去。
看破不說破,陳冬生笑著道:“沈主事,這事你即刻去辦,城中百廢待興,許多事都要你親自盯著,而糧餉又是其中之重,此事交由你我放心。”
沈岳愣了一下,狐疑看著他。
雖然他們同為京城赴任寧遠,但他是兵部派過來監視他的人,怎么陳大人好像不防著他,還讓他去干這么重要的差事。
“沈主事,是還有什么難處嗎?”
“大人放心,沒事了,只是糧餉一事,可能還需要一些兵卒陪下官押運,以防沿途被劫掠。”
陳冬生點了點頭,“那沈主事可有心儀的將領人選?”
沈主事掩蓋住激動的情緒,看向了陸尋,道:“這一路過來,下官認識的人不多,陸尋沉穩干練,又熟悉寧遠周邊地形,不知道可否陪下官走一趟?”
陸尋正要應下,陳冬生抬手打斷了他,“沈主事換個人吧,陸尋我有其他安排了。”
沈岳:“……”
剛對陳冬生升起來的那點好感,因為這句話,頓時煙消云散。
陳冬生道:“若是沈主事沒有其他人選了,不如去找劉參軍,讓劉參軍挑幾個精干的兵卒,再調兩隊巡城火銃手隨行,如何?”
沈岳眼眸一動,頓時覺得這法子好,劉參軍挑出來的精銳,想必不會比陸尋差。
于是,沈主事高興地走了。
陳冬生看了眼陸尋,心中復雜,一方面,陸尋確實武藝高強,辦事利落干凈,尤其是燒毀敵軍糧草時,若不是陸尋幾次舍命相救,他哪里還有命坐在這里。
另一方面,陸尋是元景皇帝安排給他的精兵之一,毫無疑問,他忠心的是元景皇帝,短期內用他還行,可要是把他作為心腹……
陳冬生并不認為陸尋會真正成為自已人。
他暗自嘆了口氣,看來,還得把青柏和大東兩位堂哥用起來,他們比起陸尋遜色不少,可有一點,是陸尋遠遠不及的。
那就是青柏和大東絕對不會背叛他。
他若是出事,不說陳氏一族會不會倒,自已這一家子在衙門那邊都還沒分戶,自已出事,他們也絕對逃不掉。
這時候,陳冬生也體會到了什么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身邊無人可用,就算陳氏族人再不堪,也得咬牙把他們提拔起來。
說到底,這次跟隨他來邊關的人還是太少了,不過從另一方面看,他們明知死路一條還跟著他來邊關,僅憑這一點,自已就不能辜負他們。
陳冬生昨天熬夜把《寧遠衛賦役黃冊》看完了,如今,對城中的布局有了大致的了解。
內城東南隅,住的多半是衛所官紳世家,內城西街,多是軍邊貿鹽糧富商聚集地,而外郭關廂、近郊屯堡,則多為莊田大戶,還有幾處,是礦山附近筑墻礦堡,主要是礦主富豪。
無論哪個朝代,不管太平盛世還是亂世,總有些人不缺錢糧。
沈主事去籌糧食,陳冬生并不看好,一來,那些衛所利益牽扯負雜,就算有他這個兵備道僉事壓著,籌來的糧食也不多。
而城中這么多將士和百姓,若是缺糧,肯定會起嘩變,所以,要想寧遠安,還是得有糧。
他的目標就是這些鄉紳富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