旆婁半城在周書記的辦公室按說不算稀奇——他現在還是軋鋼廠的股東，領著股息呢。
可事實上，自從軋鋼廠擴容后他只來過一次，上次帶著白占元來找趙懷江。
婁半城對政治局勢的敏感度，要遠超白家。
他早早就棄了大宅，換成了小樓洋房，前段時間連洋房都不住了，搬到了清幽的小宅院；
家里的保姆、傭人也遣散得干干凈凈，言行收斂，生怕留下半點把柄。
至于軋鋼廠這邊，婁半城秉持“能不來就不來、能不摻和就不摻和”的原則，除了股息幾乎不和軋鋼廠有任何多余牽扯。
眼下他出現在書記辦公室，還和周書記坐在辦公室一角的茶幾旁，面前擺著精美茶具，茶香飄散，相談甚歡，倒是少見。
“呦，這不是京城神探趙處長嗎？”周書記看到老孫帶著趙懷江推門進來，哈哈大笑，轉頭對著婁半城揚了揚下巴，“老婁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
“啊？”趙懷江愣了一下，這倆老家伙，沒事念叨自己干什么？難不成又有什么麻煩事要找他？
婁半城也抬眼看向趙懷江，面帶笑意，開口道：“小娥那孩子前兩天回家看她媽，嘴里也一直念叨著你，說你是她見過最有本事的人。這話聽得我這個當爹的，都好生羨慕啊。”
啊這……
趙懷江有點尷尬，不過想了想得虧這話是婁半城說的，不是許大茂說的。
不然想象一下：婁小娥在許大茂面前說，趙懷江太棒了，比你強多了。那許大茂會怎么想？
那不成了夫目前了？
夫目前其實也沒什么，傻柱就給許大茂來過夫目前。可人家是真的來過啊，趙懷江要是被這么念叨了，可就純純的冤枉了。
把跑偏十萬八千里的腦回路拉回來，趙懷江試探道：“書記，婁董，您二位要是正忙著，那我晚點再過來？”
“哎，沒事沒事。”婁半城擺了擺手，語氣隨意，“我和老周說的差不多了。你們要是有機密事要說，那我先出去回避一下。”
說著，他就已經半站起身，作勢要走。
“你可是咱們軋鋼廠的大股東，廠里的事，有啥機密是你不能聽的？”周書記和老孫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看到老孫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就知道不是什么急事，當即笑著拉住婁半城，“坐下坐下，茶還沒喝完呢。”
婁半城聞言也不客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的茶杯輕抿一口。
周書記起身，伸手就要去拿茶壺。
“哎，周書記，我來我來！”趙懷江連忙上前一步接過茶壺，生澀但積極地給婁半城和周書記續上茶水，隨后又給老孫倒了一杯，末了還不忘給自己也倒上一杯。
周書記辦公室里的茶，趙懷江也說不上是什么品種，可即便他這個不懂茶的，也能聞到那與眾不同的清香，醇厚綿長。
以周書記的身份，喝的自然不會是普通貨色。
而這年頭能稱得上“好茶”的東西，放在他原本的年代，要么有價無市，要么干脆無價。
就比如武夷山大紅袍，母樹的茶葉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到的，可二代茶，在這年頭只要有點門道，還是能弄到的；至于后世那些五代、六代的大紅袍，這會兒壓根就沒有這種說法。
甚至這年頭喝茶的人本就不算多，紫砂壺都還只是當成普通的茶具來用。
嗯，說起來……
趙懷江一邊給自己倒茶，心里悄悄盤算起來——他現在手頭也有不少閑錢，還有系統給的空間，要不要趁著這幾年，去收點古董字畫之類的？
這年頭古董不值錢，假貨也少；再過幾年破四舊，不少好東西都會被毀掉，要是他提前收起來……
“小趙，你這倒茶的手法，還得多練練啊。”婁半城看著趙懷江粗糙的手法，忍不住輕笑搖頭，
“以后多往老周、老楊的辦公室跑跑，跟著學學，練練就熟練了。”
“可拉倒吧。”周書記笑呵呵地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調侃，“讓他往我這里溜達溜達還行，老楊前陣子還跟我抱怨，說這小子牛嚼牡丹，給他的好茶都糟蹋了。”
婁半城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周書記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趙懷江和老孫身上打趣道：“你們兩個，尤其是小趙，可都是黃鼠狼進宅——無事不來的主，說吧，什么事？”
“周書記，您咋能這么說我呢？”趙懷江立刻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說我也就罷了，怎么還把孫副廠長也帶上了？”
“你小子少拉我墊背。”老孫翻了個白眼，“書記都說了，‘尤其是你’，跟我可沒關系。”
“行了行了，別跟我貧嘴皮子，趕緊說正事。”周書記笑罵了一句，眼底卻滿是笑意。
“哎，好嘞！”趙懷江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個絨布袋子，遞到周書記面前，“書記，就這東西，跟您報備一下。”
周書記疑惑地接過絨布袋子，打開一看，嘖嘖稱奇：“勞力士？這東西可不便宜啊，小趙，你夠舍得的，竟然買這么好的表？怎么，找我是想讓我幫你走后門？”
“嘿嘿，要是書記愿意收下，那自然好。”趙懷江笑道，“我正不知道這東西該怎么處理，愁著呢。”
“我可不敢戴。”周書記連忙搖搖頭，把手表小心翼翼地放回絨布袋子推回，“部里的領導都沒人戴這個，我戴像什么話？
“不過你們年輕人沒關系，既然買了，就安心戴著。我記得你前后得了兩筆獎勵金，買塊好表犒勞犒勞自己，也沒什么不妥，沒人會說什么的。”
周書記顯然是誤會了，以為趙懷江是年輕好顯擺，買了塊貴重的手表，又怕影響不好，不敢戴，所以來找他撐腰。
在他看來，年輕人有這種心思，雖然算不上多上進，但也不是什么大問題，畢竟趙懷江年輕有本事，買塊好表不算大事。
“周書記，這表不是我買的。”趙懷江連忙擺手，“這是白家送來感謝我的，剛才李天意那小子，把表往我辦公桌上一扔就跑，我都沒來得及拒絕。”
“你堂堂京城神探，能沒來得及？”周書記嗤之以鼻。
“哎，”趙懷江撓了撓頭，“我是真沒想到，白家會送這么貴重、這么惹眼的東西，一時沒反應過來，那小子就跑沒影了。”
“就這事兒？”周書記沒好氣地看了趙懷江一眼，又轉頭看了看邊上的老孫。
“就這事兒！”趙懷江和老孫點頭。
“這點破事，還值得你們專門跑一趟來找我？”周書記連連搖頭，“浪費我的好茶。你幫了白家那么大的忙，白家那么大一資本家，送你塊表表示感謝也算事？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就安心戴著就行。真有人說三道四，讓他來找我。”
有了老周這話，趙懷江就安心了。
可這表還是不能隨便戴——身邊的領導還都是上海、海鷗，好點的也就羅馬、梅花，他要是戴一大勞，算怎么回事？
“對了，小趙，你既然來了，正好有個事交給你去辦。”周書記看向婁半城，
“我托老婁去請一位演藝界的名人，來咱們軋鋼廠的慶雙節聯歡會上助演。到時候人家過來，可能對舞臺安排、后臺準備什么的有要求，你跟著老婁跑一趟，負責對接好，別出紕漏。”
趙懷江當即點頭答應：“好嘞書記，保證完成任務！”
答應完他又忍不住好奇：“啥人物啊？還勞煩婁董親自去請，這么大排場？”
“哈哈，啥叫我親自去？我能請動人家就很不錯了。”婁半城笑道，
“人家是人民藝術家，前段時間剛出國交流回來，名氣大得很，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也就是老周提得早，我早年和他們那一派的人有些淵源，臉皮厚點才敢去張這個口。”
趙懷江聽到“剛出國交流回來”這幾個字，臉上的表情不由得變得古怪起來。
試探著問道：“周書記，婁董，你們要請的這位藝術家是……”
“說了你這個粗胚也未必知道。”周書記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是杜近芳杜老板，梅蘭芳先生的弟子，如今戲曲界最拔尖的人物之一。”
“要是只說旦角，或許沒有‘之一’。”婁半城補充，
“杜老板雖然不算梅先生的嫡傳弟子，卻是實打實被梅先生調教出來的，身法、唱功、臺風，都頗得梅先生的精髓，年輕一代里絕對拔尖。
“前段時間去北美交流演出也是大獲成功，算是為國爭光了。也就老周敢想，請這位來咱們軋鋼廠搭臺子。”
“文藝也要服務于革命生產嗎，而且這不是有你婁半城的面子？”周書記笑瞇瞇地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你這個大股東，也不能光拿股息不干活不是？”
“行行行，你說什么是什么。”婁半城搖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起身向趙懷江，
“小趙，咱這就走吧。對了，你是東北人？會不會聽不慣京戲？”
“嗯……確實不太聽得慣。”趙懷江嘴角抽了抽。
竟然真猜中了。
這特么就尷尬了。
想到前天在劇場他看戲看到睡著，還被杜近芳他們看到，趙懷江就恨不得用腳趾在地上挖出三室一廳。
還特么能改善一下住房環境。
更尷尬的是，那晚他送杜近芳回戲劇院職工大院，滿以為以后再也不會和這位“大明星”見面，說話就稍微放肆了一點——雖說沒耍流氓啥的，可嘴上卻是犯賤來著。
他還記得，杜近芳進大院時臉上的紅暈連夜色都遮掩不住……
結果這才過了兩天，就要再次和人家見面，還是請她去軋鋼廠演出。
這特么也太尬了。
可端人碗，受人管。
周書記開口了，他也沒有拒絕的余地。只能壓下心里的尷尬和忐忑，跟著婁半城走出了軋鋼廠辦公樓。
婁半城沒有察覺，一路還在絮絮叨叨：“老周倒是真有心，搞個聯歡會，竟然還想到請杜老板過來……
“說不得到時候我也過來湊湊熱鬧……我昨兒還聽說杜老板最近好像有意開發一個新劇目……”
趙懷江壓根沒聽進去，只有一搭沒一搭應著。
婁半城有自己的小汽車和專屬司機，就停在辦公區樓下。
司機一腳油門，轉身就到了國家戲劇院
故地重游，趙懷江就更心情古怪了。想起在這里抓個毛賊，還讓人給跑了。
平生之恥啊。
正感慨著感慨，就聽婁半城笑道，“小趙，第一次來？”
“嗯……也不是……”趙懷江搖了搖頭。
正想在說什么，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