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阿福回來了。
“主人,藍園村考察完了。”阿福匯報,“村子位置不錯,離107國道很近,交通方便。村里有五百多畝工業用地,現在空著一大半。村長黃仁發很歡迎我們去投資,給了很優惠的條件。”
“什么條件?”
“地價每畝四萬八,比市價便宜兩千。如果我們投資超過兩百萬,可以再優惠百分之十。另外,村里可以幫我們通水通電通路,稅收方面也有優惠。”
“不錯。”蘇寧點頭,“約個時間,我親自去見黃村長。”
“約好了,明天中午,在村里的飯店。”阿福說,“黃村長說請您吃飯,聊聊投資的事。”
“行,那就明天去。”
……
第二天中午,蘇寧開車帶著阿福去了藍園村。
村子離市區確實有點遠,開了快一個小時才到。
但就像阿福說的,交通很方便,一條水泥路直通村里,路上車來車往,挺熱鬧的。
村里的飯店叫“藍園飯店”,兩層小樓,裝修一般,但還算干凈。
黃仁發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個子不高,有點發福,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典型的村干部打扮。
“蘇總,歡迎歡迎!”黃仁發熱情地迎上來。
“黃村長,您好。”蘇寧跟黃仁發握手,“叫我小蘇就行。”
“那怎么行,您是投資商,是大老板。”黃仁發笑著說,“快請進,包廂都準備好了。”
三人進了包廂,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
落座后,黃仁發開始介紹藍園村的情況,“蘇總,福總,我們村啊!以前就是種田的,窮得很。改革開放以后,深圳發展快,我們村也跟著沾光。現在村里有十幾家工廠,主要是做服裝、玩具、電子配件。但規模都不大,都是小作坊。”
“我們村的地,位置好,價格便宜。很多香港老板都來我們這兒辦廠。蘇總您要是來,我們一定全力支持。”
蘇寧點點頭,“黃村長,福總跟我說了村里的條件,我覺得不錯。不過我想先看看地,再做決定。”
“應該的應該的。”黃仁發說,“吃完飯我就帶您去看。我們村最好的地就在村東頭,靠馬路,面積大,形狀規整,最適合建廠。”
吃飯的時候,黃仁發一直給蘇寧夾菜,勸酒,態度殷勤得不得了。
蘇寧能理解。
1992年,招商引資是村干部最重要的政績。
拉來一個大老板,村里就有稅收,村民就有工作,干部就有面子。
“蘇總,您打算投多少錢?”黃仁發試探著問。
“第一期投資兩百萬。”蘇寧說,“買十畝地,建廠房。如果發展得好,第二期再投三百萬,擴大規模。”
“五百萬!”黃仁發眼睛亮了,“那可是大投資啊!蘇總,您放心,只要您來投資,村里一定給您最好的政策。地價我給您優惠到四萬五一畝,稅收前三年減半,水電費按最低標準收。另外,招工的事您也不用操心,我們村有的是勞動力,要多少有多少。”
“那就謝謝黃村長了。”蘇寧舉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吃完飯,黃仁發帶著蘇寧去看地。
確實像他說的,地在村東頭,緊靠107國道,交通非常方便。
地是平的,沒有坡度,面積大概十畝,形狀方正,很適合建廠。
“蘇總,您看怎么樣?”黃仁發問。
“不錯。”蘇寧點頭,“就這兒吧!黃村長,手續怎么辦?”
“簡單!”黃仁發說,“您先把公司注冊好,然后跟我們村簽個投資協議。地價、優惠政策都寫進去。簽了協議,您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我們就開始辦土地轉讓手續。等手續辦完了,您付尾款,地就是您的了。”
“行。”蘇寧說,“那咱們盡快簽協議。我讓福總跟您對接,把細節都敲定。”
“好!”黃仁發高興得合不攏嘴。
回市區的路上,阿福開車,蘇寧坐在副駕駛。
“主人,黃仁發這個人,看起來挺實在,但也要防著點。”阿福說,“我調查過,他當村長五年了,村里引進的工廠有十幾家,但真正做起來的只有五六家。其他的要么是騙補貼的,要么是干不下去跑路的。不過他的三個兒子倒是混的風生水起。”
“我知道。”蘇寧說,“不過咱們是真投資,真建廠,不怕他耍花樣。而且有你在,他玩不出什么花招。”
“是。”阿福點頭,“主人,土地手續我會盯緊,確保沒問題。廠房設計圖我已經在做了,三天后就能出來。設備采購清單也列好了,隨時可以下單。”
“效率很高。”蘇寧滿意地說,“阿福,有你們在,我確實省心多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蘇寧看著窗外的深圳,心里充滿了期待。
用機器人團隊,是他早就想好的。
這個年代,人心難測。
雇一個財務,做假賬的事情避免不了。
雇一個采購,吃回扣成了行業潛規則。
雇一個銷售,都可能出現攜款跑路。
但機器人不會,他們絕對忠誠,絕對專業,絕對高效。
雖然前期投入大,召喚一個AI機器人能抵得上好幾個人工。
而且這些機器人不光能幫他建廠,還能幫他做很多事。
比如,收集信息。
“阿福,讓你調查肖然和劉元,有消息了嗎?”蘇寧問。
“有。”阿福說,“他們三天前到的深圳,現在住在羅湖區的一個小旅館里。肖然在找工作,但因為沒有畢業證,處處碰壁。劉元倒是有單位接收,但工資都不高,一個月三百左右,而且隨時都面臨倒閉的風險。”
肖然在深圳碰壁,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個被開除的大學生,沒有文憑,沒有經驗,想在深圳立足,太難了。
但這正是蘇寧想要的。
只有當肖然在深圳撞得頭破血流,韓靈才會明白,愛情不能當飯吃。
才會明白,蘇寧當初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
“繼續盯著他們。”蘇寧說,“特別是肖然。他什么時候找到工作,做什么工作,工資多少,都告訴我。”
“是。”
車子駛入市區,高樓大廈漸漸多了起來。
蘇寧看著這座年輕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笑。
深圳,我來了。
帶著我的機器人團隊,帶著我的五百萬,帶著我的野心。
我會在這里,建起我的工廠,做出我的產品,賺到我的錢。
……
劉元和肖然到深圳的第三天,就分開了。
劉元有去處,他爸托關系在深圳給他找了個單位,雖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
肖然就不一樣了,他被開除了,沒有畢業證,只能靠自己。
分開那天,劉元塞給肖然五百塊錢,“老肖,你先拿著用。等我安頓好了,再幫你找工作。”
肖然推辭,“不用,我有錢。”
“你有屁錢。”劉元硬塞給他,“咱們兄弟,別見外。記住,有困難一定找我。”
“行。”肖然收下了,“那你單位在哪兒?我安頓好了去找你。”
劉元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個地址,“就這兒,羅湖區春風路。你到了打電話,我們單位有電話。”
“好。”
兩人在車站告別,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
肖然在羅湖區找了個最便宜的住處,一個城中村里的鐵皮房,一個月租金八十塊。
那地方真不是人住的。
說是房子,其實就是用鐵皮和木板搭的棚子,不到十平米,放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滿了。
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廁所是公用的,在巷子盡頭,排隊要等半天。
洗澡更麻煩,得去公共澡堂,一次五毛錢。
但肖然還是給韓靈打了個電話。
電話打到韓靈宿舍樓下,宿管阿姨喊她下來接。
“肖然!你到深圳了?”韓靈的聲音很興奮。
“到了,安頓好了。”肖然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住的地方不錯,有窗戶,挺亮堂的。”
“那就好。”韓靈松了口氣,“工作呢?找到了嗎?”
“正在找,有幾家公司在談。”肖然撒謊了,“深圳機會多,不愁找不到工作。”
“嗯,我相信你。”韓靈說,“肖然,你要注意身體,別太累。等我畢業了,我就去找你。”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肖然靠在墻上,長長嘆了口氣。
回頭看看這個鐵皮房,墻壁是生銹的鐵皮,屋頂是漏光的石棉瓦,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這地方,連農村老家的豬圈都不如。
他掏出錢包,看了看里面剩下的錢……
劉元給的五百,加上自己之前攢的三百,一共八百。
房租交了八十,還剩七百二。
找工作要交通費,吃飯要錢,打電話要錢……這點錢,撐不了多久。
不能坐以待斃,得趕緊找工作。
肖然拿出劉元給他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公司地址:羅湖區春風路128號,深華貿易公司。
第二天一早,肖然就按地址找了過去。
春風路是條老街,兩邊都是老舊的樓房。
肖然找到128號,是一棟六層的灰白色建筑,外墻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上到三樓,找到深華貿易公司。
門關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紙:“本公司已搬遷,有事請聯系王經理,電話……”
電話打過去,是空號。
肖然問隔壁公司的人,“請問,深華貿易公司搬哪兒去了?”
隔壁是個賣文具的小公司,一個年輕女孩探出頭,“深華啊?上個月就搬走了,聽說倒閉了。”
“倒閉了?”肖然心里一沉。
“嗯,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債。”女孩說,“你找他們有事?”
“我……我朋友在這兒上班。”肖然說,“你知道他們搬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女孩搖頭,“這種小公司,說倒就倒,誰記得啊!”
肖然失落地下了樓。
劉元的單位沒了,他得靠自己了。
接下來的幾天,肖然每天早出晚歸,到處找工作。
去人才市場,那里人山人海,每個招聘攤位前都排著長隊。
肖然擠進去投簡歷,但很多單位一看他的畢業證,直接擺手,“不要,你不符合我們的招聘條件。”
“我是農大畢業的,只是……”肖然想解釋。
“只是什么?你會用粵語交流嗎?你的英語過了幾級?”招聘的人不耐煩,“下一個!”
他去工廠應聘,人家要的是熟練工,他一個大學生,啥也不會,只能從學徒做起。
學徒工資低得可憐,一個月一百五,管吃住,但要從早上八點干到晚上十點。
肖然想了想,沒答應。
他好歹是大學生,不想一輩子在流水線上。
他去寫字樓應聘文員,人家要會打字、會辦公軟件。
1992年,會打字的人都不多,更別說用電腦了。
肖然在學校的計算機課上學過一點,但早就忘光了。
碰壁,碰壁,還是碰壁。
一個星期過去了,肖然的工作還沒著落。
吃飯也省,一天兩頓,一頓饅頭咸菜,一頓面條。
偶爾吃個盒飯,算是改善生活。
但每次跟韓靈打電話,他還是說,“挺好的,工作快定了,住得也不錯。”
他不想讓韓靈擔心。
……
劉元那邊,情況要好得多。
那家公司倒閉之后,他爸托的關系又給他安排了一個工作,這次他被安排進了一家港資公司,做行政助理。
工資不高,一個月四百,但在1992年已經算不錯了。
更重要的是,他有個師哥在這家公司當部門經理,對他很照顧。
師哥叫張志強,三十出頭,是公司里的紅人。
他給劉元安排了個住處,公司附近的一個港式樓盤,一室一廳,帶廚房衛生間,一個月租金三百。
這地方比肖然住的地下室強一百倍。
有電梯,有保安,樓下有超市,對面有公園。
站在陽臺上,能看到深圳的夜景,燈火璀璨,像個不夜城。
劉元很會來事,入職第一天就給張志強塞了三百塊錢,“師哥,一點心意,以后多關照。”
張志強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了,“劉元,你挺懂事。放心,跟著我好好干,虧待不了你。”
“謝謝師哥。”
安頓下來后,劉元主動給肖然打了個電話,約他出來吃飯。
兩人在一家小餐館見面。
肖然特意換了身干凈衣服,但臉色明顯憔悴了。
“老肖,怎么樣?工作找到了嗎?”劉元問。
“有幾個在談,差不多了。”肖然不想讓劉元擔心,撒了謊。
“那就好。”劉元松了口氣,“要是找不到,跟我說,我幫你問問師哥。”
“不用,我能搞定。”肖然轉移話題,“你呢?單位怎么樣?”
“還行。”劉元說,“港資公司,規矩多,但待遇不錯。我師哥對我挺照顧的。”
接著他掏出一包紅塔山,遞給肖然一支,“老肖,咱們既然來了深圳,就得混出個人樣。不能讓韓靈看扁了,也不能讓蘇寧看笑話。”
提到蘇寧,肖然眼神一暗。
“我知道。我一定會混出來的。”
吃完飯,劉元帶肖然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肖然一進那個樓盤,就感覺不一樣。
大堂亮堂,地板光潔,有保安站崗。
坐電梯上到十二樓,開門就是劉元的公寓。
一室一廳,裝修簡單但干凈。
客廳有沙發、電視,臥室有床、衣柜,廚房有煤氣灶,衛生間有熱水器。
跟肖然住的鐵皮房比,簡直是天堂。
“怎么樣?不錯吧?”劉元打開冰箱,拿出兩瓶啤酒,“一個月二百,貴是貴點,但住著舒服。”
肖然接過啤酒,沒說話。
他走到陽臺,看著窗外的夜景。
遠處是高樓大廈,霓虹閃爍;近處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深圳的夜晚,繁華得讓人目眩。
“老肖,你看。”劉元指著窗外,“這就是深圳,希望之城。只要肯干,就有機會。咱們一定要在這里干出點事業來,讓所有人都看看,咱們不比誰差。”
肖然點點頭,心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
是啊!深圳這么大,機會這么多,他憑什么不能成功?
不就是沒畢業證嗎?不就是沒經驗嗎?
他可以學,可以拼,可以不要命地干。
總有一天,他會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會賺到錢,會讓韓靈過上好日子。
會讓蘇寧知道,他肖然,不是那么好打敗的。
“劉元,謝謝你。”肖然說,“我會努力的。”
“咱們兄弟,不說這些。”劉元拍拍他的肩,“有困難一定找我,別硬撐。”
“嗯。”
那晚,肖然回到鐵皮房,一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鐵皮,心里那股沖勁,蠢蠢欲動。
不管多難,我一定要留下來,一定要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