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通州。
風沙漫天。
大軍在官道上拉開一條望不到盡頭的土龍。
玄色的“燕”字大旗在隊列中獵獵作響,卷起塵土。
馬背上的士卒各個盔明甲亮,但那股常年與大漠、與北元騎兵對峙所磨礪出的肅殺之氣卻如同一柄柄出了鞘的利刃,讓沿途的驛站官吏不敢直視。
燕王朱棣身披重甲,騎在最高大的戰馬上。
他沉默地看著南方的天空。
他的臉如同北平的城墻一樣,堅硬,沉穩。
“報——!”
一名斥候自南方的煙塵中疾馳而來,未到近前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王爺!京師來的天使!八百里加急!”
朱棣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身后的部將張玉、朱能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來了。
朱棣沒有回頭,他只是勒住了馬。
“全軍止步。”
“迎。”
他的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
隊伍停下。
朱棣翻身下馬,在官道中央站定。
遠處,一騎絕塵。
一名背負杏黃旗的傳令太監在數十名錦衣衛的護送下沖了過來。
那太監一看到朱棣立刻滾鞍下馬,那張因為急促奔波而慘白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亢奮。
“圣.....圣.....”
他喘不上氣。
“殿下.....太子殿下.....口諭!”
朱棣眉頭一皺。
不是圣旨?是口諭?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率領身后所有將領,單膝跪地。
“臣,朱棣,恭聆殿下口諭。”
那太監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尖利的、變了調的聲音高喊:
“太子殿下令!”
“命燕王朱棣即刻起兵,自北平南下,與曹國公李景隆部合圍,共擊蒙元!”
“旨意八百里加急!”
“不得有誤!”
口諭很短。
短到讓朱棣身后的張玉等人都愣住了。
就這?
沒有安撫,沒有解釋,沒有商量。
就是一道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朱棣沉默地跪在那里。
那太監喊完,似乎也有些脫力,但他還是強撐著說道:“燕王殿下,太子殿下還有一句話,讓奴婢帶給您。”
朱棣:“臣洗耳恭聽。”
太監:“殿下說.....‘四叔,國難當頭,勿使父皇憂心。’”
“..........”
朱棣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這個傳旨的太監。
“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遵旨。”
“臣朱棣.....必不負殿下所托,不使父皇憂心!”
他重重磕頭。
“王爺請起。”那太監完成了任務,整個人都松了下來,“奴婢還要去往大同傳令,就不多留了。”
“來人。”朱棣起身,“送天使。換最好的馬!”
“謝王爺!”
夜。
燕王大營,帥帳之內。
燭火通明。
朱棣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一個穿著黑色僧袍的謀士。
道衍。
朱棣沒有坐著,他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手里把玩著一個茶杯。
他臉上的恭順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復雜,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神情。
“呵。”
他忽然笑了一聲。
道衍:“王爺?”
“父皇.....”朱棣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燭火下亮得驚人。
“真是好大的手筆啊。”
道衍雙手合十:“王爺是說....今日這道旨意?”
“旨意?”
朱棣搖了搖頭。
“這道旨意不過是這盤大棋的最后一塊拼圖罷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了“太原”和“西安”。
“二哥,三哥。兩個蠢貨。”
朱棣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屑。
“他們以為父皇老了。”
“他們以為大哥死了,父皇立一個奶娃娃,他們就有機會了。”
“他們以為父皇把那奶娃娃換了,換上另一個奶娃娃是宮變?是天賜良機?”
朱棣冷笑一聲。
“他們以為這北境的‘入寇’是他們引狼入室的妙計。”
“他們根本不知道.....”
朱棣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圖上。
“他們才是那兩條被父皇故意放出籠子,用來試探天下忠心的狼!”
道衍的瞳孔微微收縮:“王爺的意思是.....”
“這一切。”朱棣一字一頓,“都是父皇在做局!”
道衍:“一個....局?”
“一個天大的局!”朱棣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父皇老了。他知道如果自己死后,新君壓不住我們這些兒子,也壓不住藍玉那幫淮西驕兵。”
“新君沒有威望。”
“所以父皇必須在他還提得動刀的時候,替新君把這天下徹徹底底地犁一遍!”
道衍:“所以....邊關入寇....”
朱棣:“是父皇‘默許’的!他就是故意讓二哥三哥跳出來!讓他們把底牌都亮出來!”
“然后.....”
朱棣的目光轉向了應天府的方向。
“他再借著‘平叛’這桿大旗,把朝堂上那些不聽話的....礙眼的....全都給‘清理’了!”
朱棣拿起了桌上另一份由北平錦衣衛快馬送來的密報。
這是他自己的情報。
“你看看這個。”
道衍接過密報,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藍玉....被....被....被罰監斬三十個義子?!”
“藍勇....凌遲?”
“淮西一系在京將領....一百二十七人....全部....全部革職,編入....‘敢死營’?!”
道衍的手在發抖。
“這....這....”
“這才是父皇的真正目的!”朱棣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
“他要借著‘國難’,把淮西勛貴連根拔起!”
“好魄力!”朱棣重重一拍桌案,“好狠的手段!”
道衍:“那....那殿下....?”
朱棣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允熥?”
“那個侄兒,我帶過他一段時間。他什么樣子我不知道?”
“他現在估計正躲在乾清宮里。父皇手把手教他怎么蓋玉璽,怎么裝出一副臨危不亂的樣子。”
“這盤棋,從頭到尾都是父皇一個人在下。”
“我們....包括允熥,都是棋子。”
道衍:“那....那主將....李景隆....?”
提到這個名字,朱棣臉上的狂熱瞬間變成了古怪。
他憋了半天。
“哈哈....哈哈哈哈!”
他捂著肚子笑了起來。
“李景隆!京城第一草包!”
“父皇....父皇真是太有魄力了!”
“他用李景隆當主帥,就是明擺著告訴藍玉:‘你看看,老子就算用這么一個廢物,也能把你淮西的根給刨了!’”
“這是羞辱!是陽謀!”
“藍玉他能怎么辦?他敢反嗎?他不敢。”
“父皇....高啊。”
朱棣笑夠了,他重新直起身,臉上的表情恢復了肅穆。
“至于父皇給我的這道旨意....”
他看著道衍。
“這是在考驗我。”
“考驗我朱棣是和老二老三一樣蠢,還是識時務。”
“傳我軍令!”
朱棣的聲音斬釘截鐵。
“全軍開拔!日夜兼程!不得有誤!”
“告訴將士們!父皇在看著我們!”
“我們必須是第一個,也是最快一個替父皇,替新君平定此亂的!”
“這才是忠臣!”
“這才是孝子!”
“臣遵命。”道衍深深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