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王雨欣那年十二歲,小升初。
成績中等,想進市重點中學的實驗班,但分數差十五分。
妻子找了很多人,最后得到一個消息:實驗班還有三個“特招名額”,每個名額三十萬贊助費。
三十萬。
王啟耀當時的年薪是二十萬,加上各種補貼不到二十五萬。三十萬,是他一年多的收入。
但女兒想去。
那天晚上,女兒坐在餐桌邊,眼睛紅紅的。
“爸,我們班李曉娜都進去了。她爸是開公司的,直接給學校捐了一棟樓。我沒她家有錢,但我成績比她好……”
王啟耀看著女兒委屈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他摸了摸女兒的頭,說:“放心,爸想辦法。”
第二天,他去了醫院。
那天正好有一個肝源,血型O型,匹配三個等待患者。
排在第一的是個五十六歲的出租車司機,肝硬化晚期,已經出現肝性腦病,昏迷三天了。家屬跪在醫生辦公室門口,哭求救命。
排在第二的是個四十二歲的女教師,乙肝后肝硬化,情況也很危重。
排在第三的是個三十八歲的私企老板,酒精性肝硬化,但還能自已走路,能吃飯,能說話。
私企老板的家屬找到王啟耀,遞過來一個信封。
信封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主任,我老公還年輕,孩子才八歲。您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王啟耀打開信封看了一眼。
十萬塊錢。
嶄新的百元大鈔,用銀行封條捆著。
他當時腦子里想的是女兒紅著眼睛的樣子,是三十萬贊助費,是實驗班的錄取通知書。
“肝源只有這一個。”他說,“按規定,應該給病情最重的。”
“我們知道規矩。”家屬又遞過來一個信封,“這是另外十萬。王主任,您幫幫忙。我老公要是沒了,我們這家就散了……”
兩個信封,二十萬。
加上自已的積蓄,夠三十萬了。
王啟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出租車司機,想起家屬跪在門口哭的樣子。
但很快,他又想起女兒說“我沒她家有錢”時,那種自卑又倔強的眼神。
“我需要重新評估病情。”他說,“你們先回去等消息。”
家屬千恩萬謝地走了。
王啟耀回到辦公室,調出三個患者的病歷。
他拿起筆,在出租車司機的病情描述后面,加了一行字:“患者合并嚴重心肺功能不全,手術風險極高,預期生存期不足三個月。”
在私企老板的病情描述后面,也加了一行字:“患者一般情況尚可,手術耐受性好,術后預期生存期長。”
然后,他召集了移植中心的評估小組。
會上,他展示了修改后的病歷。
“從醫學角度看,1號患者手術風險太大,肝移植的獲益有限。3號患者雖然病情不是最重,但手術成功率高,長期生存質量好。我認為,應該優先考慮3號。”
其他醫生看著病歷,沒人說話。
有人皺眉,但最終沒反對。
會議記錄上寫著:“經集體討論,決定將肝源分配給3號患者。”
三天后,手術做了。
私企老板恢復得很好,三個月后出院,現在還在活蹦亂跳。
出租車司機在等待中病情惡化,一周后死于肝腎功能衰竭。
死的時候,眼睛沒閉上。
家屬來醫院鬧過,但被保安攔住了。
王啟耀從辦公室窗戶看到那個司機的妻子坐在地上哭,頭發散亂,像瘋了一樣。
他拉上了窗簾。
二十萬到手。
加上自已的十萬積蓄,他給學校交了三十萬贊助費。
女兒進了實驗班。
開學那天,女兒穿著新校服,背著新書包,笑容燦爛。
“爸,我一定好好讀書,將來考最好的醫學院,像你一樣當醫生!”
王啟耀摸著女兒的頭,心里那點不安被壓了下去。
一條人命,換女兒一個更好的起點。
值。
從那天起,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順。
職位從副主任升到主任,再到副院長。
“加急費”從二十萬,漲到五十萬,一百萬,兩百萬。
他學會了更安全的操作方式:不再直接修改病歷,而是在評估會上引導討論方向;不再收現金,而是通過海外醫療咨詢公司走賬;不再只做一錘子買賣,而是建立長期客戶網絡——那些富人、官員、海外華人,需要器官時第一個想到他。
每臺“加急手術”,都是純利潤。
那些因為被他擠掉名額而在等待中死亡的患者,在他的世界里,漸漸變成了數據庫里的一個編號,一個名字。
直到三年前,女兒去了紐約大學讀金融。
學費每年六萬美元,生活費三萬美元,公寓租金四萬美元。
一年十三萬美元,折合人民幣九十多萬。
王啟耀需要錢。
更多的錢。
他加快了“加急”的頻率,提高了收費標準。
今天這個心臟移植,一百萬。
明天那個肝移植,一百二十萬。
后天可能還有個腎移植,八十萬。
錢像流水一樣匯入海外賬戶。
女兒在紐約住上了中央公園旁邊的公寓,買了限量版的手袋,假期去歐洲旅行。
每次視頻,女兒都說:“爸,謝謝你。等我畢業了,賺錢了,好好孝順你。”
王啟耀覺得,一切都值。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
門推開,移植中心的護士長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王院,今天手術的那個患者,術后兩小時了,生命體征平穩。”
“嗯。”王啟耀點點頭,“密切觀察。免疫抑制劑按時給。”
“明白。”護士長把文件放在桌上,“這是明天兩臺腎移植的手術安排,您簽一下。”
王啟耀掃了一眼。
兩臺都是“加急”。
費用那一欄空著,但他心里有數:每臺八十萬,一共一百六十萬。
他拿起筆,簽下名字。
護士長拿起文件,猶豫了一下。
“王院,ICU那邊……今天上午走的那個教師,家屬還在。他們問,為什么等了三個月,最后沒等到肝源。”
王啟耀抬起頭,眼鏡片后的眼睛沒什么表情。
“肝源分配是系統自動匹配的,我們只是執行。你告訴他們,很遺憾,但這就是現實。醫療資源有限,不可能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