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秦亮帶兵剛渡過羨溪，便派出了信使、回洛陽送奏書，并帶去了家書。
上書大意是，臣等于東關(guān)、羨溪大破吳軍，吳將諸葛恪以下十萬大軍，幾全軍覆沒。并與揚、青、徐、豫中外軍一道，盡掃江北東吳之地十余城！往昔我國一旦有事，東吳賊軍便威脅殿下、陛下，如此情勢，已然一去不復(fù)返。
這種捷報會大肆宣揚，內(nèi)容有所夸張，但沒有多大的毛病。
譬如十萬大軍這個人數(shù)，是吳軍自己號稱的，可怪不得秦亮夸大其詞。諸葛恪全軍崩潰，實際上陸續(xù)坐船跑路的人、仍然非常多，但秦亮用了一個“幾”字，也算恰當(dāng)。
在寫奏書的時候，秦亮軍還在羨溪附近，尚未東進至建業(yè)對岸。不過吳軍方遭大敗，不太可能再調(diào)兵與魏軍角逐，所以提前寫上“盡掃”也問題不大。
況且只要有那么一回事就行了，不必寫得太過嚴(yán)謹(jǐn)！
十一月初，奏書便已送達(dá)洛陽。
最近朝廷內(nèi)外、正叫一個議論紛紛，許多人還上了賀表歌功頌德。然而皇帝曹芳不僅沒有慶賀，反是十分著急！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么矛盾，對國家有利的事，不見得符合朝廷的利益；即便對國家朝廷都有利，也不一定與個人的愿望一致。
曹芳很快就在西堂留下了夏侯玄、諸葛誕、鄭沖等大臣議事。
但這次覲見，幾個大臣說話都非常謹(jǐn)慎，氣氛異常沉悶！皇帝不問、他們便不說一句話。看這情況，若非不愿抗旨、估計某些人根本不想來覲見。
連夏侯玄也顯得寡言少語。他們心事重重，不是被淮南魏軍的威勢嚇到了，畢竟那是魏國自家的軍隊；至少夏侯玄是因為另外一件事！
上月皇帝曹芳曾去太學(xué)辯經(jīng)，其間忽然問、諸葛孔明是不是忠臣。太學(xué)生答，蜀雖偽朝，但孔明盡心輔佐其主，當(dāng)然是忠臣。
皇帝以為然，說孔明成為忠臣，最重要的一點，是在獨掌大權(quán)之時、仍讓劉禪親政。
身邊的冗從仆射李濤便說了一句，若是大將軍秦仲明請陛下親政，則可比諸葛孔明之忠，當(dāng)為大魏忠臣！
但這個話題在最近幾年，幾乎已是不可觸碰之事。尤其是曹芳大婚后，無論曹爽、還是司馬懿輔政，抑或是王凌上位，朝中都沒人去提，連夏侯玄也沒敢說。
一個小小宦官、竟然在太學(xué)中當(dāng)眾說了，多半是因為皇帝自己想說的話！
夏侯玄不太清楚，皇帝曹芳的膽子為何那么大。夏侯玄自然心系大魏社稷，卻與皇帝曹芳的關(guān)系不怎么親近，便未曾單獨與曹芳密談過此事。
按照夏侯玄自己推測的原因。之前有不少懂兵事的官員認(rèn)為，東關(guān)附近、地形復(fù)雜，魏軍吃過好幾次虧，損失最大的一次剛過去三年。因此曹芳判斷，此番淮南之戰(zhàn)、秦亮得不到多大的戰(zhàn)果？
加上魏軍占據(jù)了幾十年的合肥，竟然在今年失守了，乃因大將軍秦亮親自下令棄守。故此一直都有些非議，夏侯玄就曾質(zhì)疑過、還是當(dāng)著秦亮的面！
于是曹芳才想到趁此機會，設(shè)法為親政造勢？這幾年的兵変，可能把許多朝臣嚇到了，但那些太學(xué)生無官無職，很多半大小子，引發(fā)輿情倒并非不可能。
不到二十歲的皇帝、與那些老奸巨猾的人相比，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考慮事情不夠全面，容易顧頭不顧尾。
但從另一方面看，自從李豐許允等人發(fā)起莿殺、后來毌丘儉又起兵勤王，皇帝曹芳與秦亮之間、其實已無妥協(xié)的余地。現(xiàn)在韜光養(yǎng)晦已經(jīng)太晚了，無非是坐以待斃而已！所以夏侯玄也不能說，曹芳的作為完全是錯的。
這時曹芳主動開口道：“我聽說，東關(guān)易守難攻，為何吳國會迅速潰敗？”
稍等片刻，曹芳把目光停留在了諸葛誕的身上。
諸葛誕雖是度支尚書，但瑯琊諸葛氏的人、大多知兵，諸葛誕就曾做過揚州刺史。邊地刺史，必加將軍號，是要帶兵打仗的。
公休這下沒法不吭聲了，他揖拜道：“稟陛下，諸葛恪為東吳大將軍，定然是聚集了吳軍主力、與我軍決戰(zhàn)，方致速敗，否則戰(zhàn)事不會進展得那么快。”
曹芳皺眉問道：“諸葛恪不是年少成名，不是東吳名將嗎？”
公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開口道：“先前大將軍秦仲明下令、揚州軍棄守合肥，恐怕因此鼓舞了吳軍主將，使諸葛恪增加了信心。”
此言一出，幾個人都朝公休側(cè)目。夏侯玄也轉(zhuǎn)頭看過去，感覺十分驚訝，他同樣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之前夏侯玄一直認(rèn)為，棄守合肥、根本就是一個敗筆！
尤其是秦亮主動送去軍令，不是畫蛇添足、便是想保王家，總之會讓威望受損，亦不利于聲勢。
夏侯玄完全沒想到，原來后手竟是東關(guān)大戰(zhàn)？為了迷惑諸葛恪，這線也布得太長了罷？
果然曹芳也十分詫異：“棄守合肥，竟是計謀？”
公休道：“此事必定對諸葛恪的決策有影響。但原因不止于此，正如陛下所言，東關(guān)地形利于吳軍，而且附近都是吳國之地；諸葛恪主動選擇戰(zhàn)場，更多了幾分戰(zhàn)勝我軍的勝算。”
剛才沉默寡言的鄭沖等人也說話了，覺得公休的說法有點道理。
公休的見識受到鼓舞，便又道：“大將軍秦仲明善治軍，亦擅長聚兵決戰(zhàn)。當(dāng)初他在廬江郡，便把幾乎無用的屯兵、操練成了精兵，竟可與洛陽中外軍對陣。
伊闕關(guān)之役、巨鹿之役，秦仲明無不是聚集主力，與司馬懿、毌丘儉正面決戰(zhàn)。諸葛恪的精兵，多半還比不上洛陽中軍、幽州軍勇猛，只是占了水軍之強。因此秦仲明自然要想方設(shè)法，欲與諸葛恪決戰(zhàn)。”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道，“此役諸葛恪敗得那么快，便是中了秦仲明的陽謀；既然合肥要害之地能得手，諸葛恪自然認(rèn)為、也有機會擊敗秦仲明！若非如此，諸葛恪只要憑借東關(guān)地形、城池，不斷與魏軍周旋，恐怕此戰(zhàn)將會變得曠日持久，吳軍也很難折損那么多人了。”
曹芳許久無言，終于揮了一下手。諸臣遂拜謝告退，陸續(xù)離開西堂。
人們走出殿堂時，才發(fā)現(xiàn)外面已經(jīng)下小雪了。空中雪花紛揚，剛才在里面一點聲音也沒聽到，但遠(yuǎn)近的重檐上、古樸的瓦上已漸漸鋪上了一層若隱若現(xiàn)的白色。
鄭沖與滿偉走在前面，夏侯玄與諸葛誕默契地在后面，并肩沿著臺階下去。兩人結(jié)交多年，關(guān)系本來就很好。
西堂和東堂的臺階都不算很高，最高的是中間的太極殿正殿。但夏侯玄轉(zhuǎn)頭看時，忽然覺得西堂的位置也非常高，有一種飄在空中的錯覺。
夏侯玄回過頭來，開口道：“公休在御前之言，怎從未與我談起？”
諸葛誕道：“卿沒有問過我。”
夏侯玄頓時生氣道：“秦仲明在洛陽時，我在東堂當(dāng)眾質(zhì)問過他，有關(guān)棄守合肥之事。公休不聞？”
諸葛誕這才道：“我那時毫無憑據(jù)，只是猜測而已。最近得知諸葛元遜在淮南大敗，方才確定。”
夏侯玄聽到這里，心里稍稍好受了點。冷靜了一下，他不禁感慨道：“未料秦仲明年紀(jì)輕輕，謀略竟如此之深！”
公休看了夏侯玄一眼，不動聲色道：“好在挺講規(guī)矩。”
夏侯玄想了想，公休在揚州起兵時、曾背叛王凌秦亮等人，選擇了司馬懿，如今卻什么事都沒有。公休大概指的是那件事。
果然公休主動提起：“當(dāng)初我是料定了，揚州那些人不可能是司馬懿的對手，結(jié)果卻看走了眼。今年秦仲明率軍去淮南，我才會猜測，諸葛元遜恐怕要吃大虧。”
夏侯玄點了一下頭，兩人默默地一起走下臺階。一會工夫，彼此的袍服都落上了點點雪花。
……此前曹芳還認(rèn)為，自己這幾年長進了不少。這次不僅看明白了、親政才是關(guān)鍵，還走了一步很高明的棋！
但如今秦亮再次勢大，曹芳忽然又感覺到了害怕，琢磨著秦亮可能會報復(fù)自己。恐懼之中，怒火戾氣也同時涌上了心頭，曹芳對秦亮的仇視、顯然超過了同是權(quán)臣的王家人。
他不知道什么緣故，大概因為他曾想莿殺秦亮，明知秦亮恨自己，所以反過來更恨秦亮！而且秦亮此賊，顯然比并州大族王家更難對付。
懷著復(fù)雜的心緒，他猶自在正位上坐了良久。直到李濤的聲音道：“陛下，諸位大臣走閱門離宮了。”
曹芳“哼”了一聲回應(yīng)，眼前隨之浮現(xiàn)出、剛才大臣們謹(jǐn)言慎行的表現(xiàn)。他不禁心道：若是李豐、許允、毌丘儉等忠臣在世，何至于此？
李豐因為兒媳是曹芳的姐姐，便為他赴湯蹈火。曹芳想起自己娶的那個甄氏，其祖父甄儼居然背叛自己！就因為是郭太后挑選的親戚。
曹芳越想越氣，罵出聲道：“都是奸臣，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