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穿著淡藍色旗袍,笑起來眼角帶著細碎溫柔的女人。那是他的親妹妹,許家曾經最寵愛的小公主。可也是這個妹妹,為了一個沒名沒分的男人,打碎了許家的臉面,最后帶著那個孩子,死在了江城最破舊的筒子樓里。
“老頭子臨終前,還念著那個孩子。”許父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枯樹葉。
許止羽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許止羽知道,父親現在內心的掙扎比誰都大。
許慎舟的存在,是對許家現任當權者最大的威脅。如果讓他拿到了那部分股權,或者是聯合了最近那個氣勢洶洶的“云間客”,許家現在這幫坐在高位上的人,都要卷鋪蓋卷滾蛋。
可另一方面,那是許家唯一的血脈外溢。在講究宗族傳承的許父眼里,那是一塊爛掉的肉,可終究是長在自己身上的。
許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一種透支后的疲憊。他轉過身,手里的瓷杯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去。當然要去。”
許止羽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您的意思是……咱們去恭賀?”
“不然呢?讓江城那些人看咱們許家的笑話?說我們連個晚輩的訂婚宴都撐不起場面?”許父瞪了他一眼,眼神里透著股狠厲,“不管他在外面怎么折騰,他身體里流著的是許家的血。顏家既然想把這出戲唱大,咱們就得去把臺子搭穩了。”
他看著許止羽,語氣不容商量:“你,代表許家去。帶上一份夠分量的賀禮,要讓江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從京禾許家走出去的。即便是咱們趕出去的狗,在外面被人領了去,那也得帶著咱們許家的項圈。明白嗎?”
“是,父親。我這就去準備。”許止羽恭敬地彎下腰。
他退著走出書房,直到那兩扇沉重的木門在面前合攏,他才慢慢直起腰。
走廊里的感應燈有些昏暗。許止羽站在陰影里,抬手整了整自己那身考究的西裝領口。他臉上的謙卑在一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算計和陰狠。
父親老了,總是因為那點沒用的血緣關系而猶豫不決。
可他許止羽不。他比誰都清楚,許慎舟如果真的回了京禾,最先倒霉的絕對是他這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既然父親讓他去參加訂婚宴,那這就是老天爺遞到他手里的一把刀。
他從兜里摸出那部私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動,翻出了許止隱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那頭傳來了劇烈的音樂聲和男男女女的哄鬧聲。
“哥?怎么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在場子里正玩著呢。”許止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吊兒郎當。
許止羽避開走廊里的攝像頭,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挑唆的笑意:“別玩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江城那邊來信兒了。你那個許慎舟要訂婚了。爸剛才下了令,讓我代表許家去江城送禮。”
“爸只讓我一個人去。本來我還想著,你在他手里吃了那么大的虧,這種長臉的事兒應該帶上你。可惜啊,老爺子發了話,我也不好違抗。”
“哥!我也要去!”許止隱在那頭急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憑什么他許慎舟能這么風光?他在江城算個什么東西?我也要去!我要親眼看看,他在顏家那幫老狐貍面前是怎么裝孫子的!”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還有一種扭曲的報復感。
許止羽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面上卻還是那副猶豫的樣子:“止隱,這不太好吧?爸要是知道了,我可沒法交代。江城那邊現在亂得很,陸家、顧家都在盯著,萬一你去了鬧出點什么事……”
“我不管!哥,這次你一定要帶上我!我保證不惹大事行不行?”許止隱幾乎是在哀求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是我親哥,你不能這時候把我扔在家里。你要是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偷偷跑過去,到時候要是闖了禍,那才真沒法交代!”
許止羽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沉吟了半晌,最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軟了幾分:“行了行了,誰讓你是我親弟弟呢。你先收拾東西,明早機場見。但你得記住了,到了江城,一切得聽我的,別在那老掌門面前失了分寸。”
“好!我全聽你的!謝謝哥!”
電話掛斷了。
許止羽握著手機,看著黑下去的屏幕,臉上那種溫和的表情逐漸蔓延成一抹令人心底發毛的冷笑。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許止隱就是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腦子里除了那點虛榮心和報復欲,什么都沒有。帶著他去江城,只要在那場盛大的訂婚宴上稍微推上一把,許止隱就能把整個場子攪個天翻地覆。
到時候,顏家會怎么看許慎舟?江城那些合作方會怎么看這個“帶著麻煩上門”的女婿?
只要許慎舟在顏家失了勢,他在京禾最后的一點靠山也就算徹底倒了。
許止羽收起手機,不緊不慢地順著樓梯往下走。每下級臺階,他腳下的步子就變得更輕快一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外面沉悶的天空,江城的秋雨,這回怕是要帶上一股子血腥味兒了。
等他走到客廳時,已經重新恢復成了那個溫文爾雅、顧全大局的許家大少爺。他叫來了管家,開始吩咐那一長串精挑細選的“賀禮”清單。
每一件賀禮,都挑的是最貴氣、但也最能勾起往事的舊物。
他要讓許慎舟在接過這些東西的一瞬間,就想起自己是從哪個泥潭里爬出來的。
這一場戲,他已經迫不及待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