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卷煙廠那廢棄的巨大倉庫,此刻被無數盞臨時拉起的電燈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煙草、機油、汗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黑壓壓的人群,近乎兩千之數,將這片廣闊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褂,腦后再無那條象征屈辱的長辮,每一個都站得筆直,如同挺立的標槍。
這些是杜浩的核心班底,是隨他橫掃河西大街,經歷過多場血戰的精銳。
然而,此刻面對即將與朝廷正規新軍的正面碰撞,一張張年輕的或不再年輕的臉上,依舊難以抑制地流露出忐忑、不安,甚至是一絲恐懼。
四千新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這不是街頭斗毆,不是幫派火并,這是戰爭!是造反!失敗的下場,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人群前方,大山、鄭鵬、劉青等核心骨干肅然而立,他們的臉色同樣凝重,但眼神中更多是一種決絕。
他們是最早跟隨杜浩的人,見識過浩爺種種不可思議的手段,他們的命運早已和杜浩,和這個“杜家門”牢牢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退路,唯有死戰!
在人群相對靠前一些的位置,李二毛使勁咽了口唾沫,感覺手心全是汗。
他原本只是河西大街一個最底層的腳行苦力,是浩爺給了他飯吃,給了他做人的尊嚴。他摸了摸懷里那枚浩爺親自賞下的銀元,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怕嗎?當然怕!但他更怕回到過去那種豬狗不如的日子。他偷偷看了看周圍,發現不少弟兄都和他一樣,緊張,卻無人退縮。因為浩爺站在前面。
在人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趙強、李小琴、吳翔、林玉這四名津海大學的學生,更是顯得格格不入,臉色蒼白。
他們是被匆匆叫來的,本以為只是普通的授課或訓話,萬萬沒想到會見到如此陣仗。
上千名煞氣騰騰的彪形大漢,空氣中彌漫的肅殺之氣,幾乎讓他們喘不過氣。李小琴緊緊抓著身旁林玉的胳膊,嬌軀微微顫抖,她只是一個想靠習武改變命運的女學生,何曾見過這等場面?
趙強和吳翔雖然強自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和閃爍的眼神也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們隱約感覺到,這位杜教授,似乎和他們想象中“傳道授業”的先生,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哪里是什么武科教授?
這分明是……要打仗了?難道……
打仗?打什么?
這是造反啊!
這個念頭讓四人遍體生寒。
整個倉庫,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燈泡發出的輕微“滋滋”電流聲。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倉庫側門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杜浩出現了。
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沒有披甲,沒有佩刀,只是那么隨意地走著。
但他兩米出頭的身高,魁梧如山的身形,以及那龍行虎步間自然散發出的磅礴氣勢和凜冽殺意,讓他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瞬間成為了整個天地的中心。
他一步步走到倉庫中央臨時搭建的一個半人高木臺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每一張面孔。他的眼神深邃,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到每個人內心的恐懼與掙扎。
沒有立刻說話,杜浩只是靜靜地站著,讓這種無聲的壓力彌漫開來。足足過了一分鐘,當空氣中的緊張幾乎要達到頂點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弟兄們。”
簡單的三個字,打破了死寂。
“我知道,你們在怕。”杜浩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慷慨激昂,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怕是對的。外面,朝廷的四千新軍,馬上就要到了。
他們穿著最好的軍裝,拿著最利的槍炮,喊著忠君報國的號子,要來取我杜浩的項上人頭,要來踏平我們河西大街,要來把咱們這群他們眼中的泥腿子、江湖渣滓,賤民,趕盡殺絕!”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讓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
“他們覺得他們是誰?”杜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凌厲的譏誚,“他們是官!是兵!是朝廷花了大把銀子養出來的爺!
他們覺得,他們代表著王法,代表著正統!
他們覺得,他們一來,我們就該跪地求饒,就該引頸就戮!”
“放他娘的狗屁!”
杜浩猛地一聲怒吼,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倉庫似乎都嗡嗡作響。
一根根青筋在脖頸處凸起,面露更是呈現出猙獰乃至歇斯底里的神色。
他手臂一揮,指向窗外:“看看外面!看看這河西大街!
幾個月前,這里是什么鬼樣子?煙館遍地,賭場橫行,幫派廝殺,老百姓活得不如一條狗!
鬼佬的巡捕可以隨意抓人,官府的差役可以任意勒索!
你們中的大多數人,那時候在干什么?在碼頭扛包,累到吐血掙不到幾個銅板!
在街上廝混,為了一口吃的打得頭破血流!或者,就像條野狗一樣,不知道哪天就餓死、凍死、被人打死在哪個臭水溝里!”
這番話,勾起了無數人心中最不堪的記憶,許多弟兄的眼圈紅了,拳頭死死攥緊。
李二毛咬緊了嘴唇,他想起了自己爹娘,想起了那個寒冷的冬天他差點凍死在街角。
“是誰!”杜浩的聲音如同洪鐘,目光灼灼地掃視眾人,“是誰,讓你們現在能穿上這身干凈衣裳,能吃飽飯,能挺直腰板走在街上,能讓家里的爹娘妻兒不再挨餓受凍?是朝廷嗎?是那些官老爺嗎?”
“不是!”臺下,不知是誰第一個嘶吼出來。
“是浩爺!”緊接著,零星的呼喊響起。
“是浩爺!是杜家門!”聲音越來越多,最終匯聚成一片狂熱的浪潮,沖散了先前的恐懼和不安。大山、鄭鵬等人更是振臂高呼,激動得滿臉通紅。
杜浩抬手,虛壓一下,聲浪漸漸平息,但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起了火焰。
“沒錯!是我杜浩!是咱們杜家門的每一個弟兄,用拳頭,用斧頭,用血和汗,打出來的這片天地!”
杜浩的聲音鏗鏘有力,“朝廷不給咱們活路,鬼佬不把咱們當人,那咱們就自己掙出一條活路!咱們的規矩,就是王法!咱們的地盤,就是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