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姬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九成的把握,對于一個人類少年而言,幾乎等同于絕對的肯定。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細微的陰影,似乎在用她掌控的浩瀚生命之力去印證林夏這驚心動魄的結論。
幾個呼吸后,她重新睜眼,翡翠般的瞳孔深處,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她猛地轉向比比東,目光灼灼。
“教皇冕下!”
她的聲音不再柔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命令般的肅然。
“情況遠比我們預想的更糟!林夏所言若真,這已非一族一域之禍,而是傾覆整個大陸根基的浩劫!”
“懇請教皇冕下與林夏弟弟在此暫守,我需立刻深入核心,喚醒我的同伴!僅憑我們,力量遠遠不夠!必須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守護者!”
比比東的反應卻近乎凝滯。
她沒有驚呼,沒有質問,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紫晶雕像。
篝火的暖光跳躍在她絕美而威嚴的面容上,卻無法驅散那驟然籠罩下來的陰霾與沉肅。
她的目光如兩柄無形的利刃,穿透了碧姬急切而真誠的面容,似乎要直接剖開她的靈魂,審視其下是否潛藏著足以致命的陷阱。
幫手?同伴?
眼前的碧姬就已經是絕世強者了,想必她的同伴肯定不會弱。
一旦這些存在傾巢而出,匯聚于此……她,比比東,九十七級的巔峰斗羅,加上林夏……真的能在那等存在面前掌控局面?
這究竟是碧姬為了應對危機的迫不得已,還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將武魂殿未來徹底埋葬于星斗深處的絕殺之局?
比比東的指尖,在寬大教皇袍袖的遮掩下,微微蜷縮了一下,一絲難以察覺的紫黑色魂力在指間危險地縈繞。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壓力讓她身側懸浮的篝火都變得搖曳不定。
比比東的沉默,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在碧姬和林夏的心頭。
林夏的目光在母親般威嚴卻陷入掙扎的師傅與焦急萬分的碧姬之間快速流轉。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比比東那深埋的掙扎與恐懼,那源于過往黑暗的冰冷寒意正無聲地侵蝕著她的決斷。他必須打破這致命的僵局!
他一步踏前,小小的身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氣場,橫在了比比東與碧姬之間那無形的對峙線上。
他的聲音清澈而有力,如同穿透迷霧的晨鐘。
“師傅!”
他直視著比比東那雙深邃卻染上陰霾的紫眸。
“我知道您在顧慮什么。魂獸與魂師,血仇累積萬載,信任如同空中樓閣。但此刻,碧姬姐姐所求的幫手,絕非為了清算舊賬!”
他指向腳下這片被月光籠罩、卻被無形污穢侵蝕的大地,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懇切。
“您看這片森林!它不僅是魂獸的家園,也是我們魂師生于斯的根基!生命之湖的污染一旦失控,根系崩壞,地脈枯竭,大陸本源遭受重創……屆時,魂力衰敗,萬物凋零,山川傾覆,河流染毒!”
“何來武魂殿?何來帝國?何來魂師?我們所有人,都將失去立足之地!這是滅頂之災,不分種族,不論強弱!”
“師傅,這不是武魂殿與星斗的爭斗,這是整個大陸所有生靈的存亡之戰!我們需要力量,所有能團結的力量!碧姬姐姐的提議,是當下唯一可行的生機!”
比比東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林夏的話語,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被恐懼和猜疑冰封的心防上。
“整個大陸所有生靈的存亡”、“滅頂之災”、“失去立足之地”
……
這些沉重的字眼,遠比任何個體恩怨和種族仇恨都更具分量。
她仿佛看到了一個滿目瘡痍、魂力枯竭、生機斷絕的世界,武魂殿的輝煌化作塵埃,她所珍視的一切都歸于虛無。
這恐怖的圖景,讓她那因為過往創傷而緊繃的神經,產生了一絲動搖。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冰冷粘滯的空氣似乎帶著森林腐朽前兆的微澀。
目光銳利如刀,最后一次掃過碧姬那張寫滿焦急與真誠的面龐,試圖從那雙翡翠眼眸的最深處,再挖掘出一絲虛偽的痕跡。
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一種為家園即將傾覆而爆發出的、近乎絕望的急迫與純粹。
“……好。”
一聲極輕,卻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的應允,終于從比比東口中吐出。
那聲音低沉沙啞,失去了教皇一貫的威嚴雍容,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與孤注一擲的決然。
“碧姬閣下。”
她抬眸,紫瞳深處那最后一絲疑慮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基于現實的警告。
“本座就在此等候。希望閣下……勿要辜負這‘共同家園’四字的分量。速去,速歸!”
“達吶!”
妙蛙草發出一聲低沉的應和,背上的四色光輪驟然亮起,仿佛在為主人和這片森林的存續而警戒。
碧姬緊繃的身體瞬間松弛下來,巨大的翡翠天鵝虛影在她身后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鳴叫,充滿了感激與承諾的意味。
她沒有再多言,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她只是朝著比比東極其凝重地點了點頭,那雙翡翠眸子里的光芒,勝過千言萬語。
下一秒,璀璨的碧綠色光芒沖天而起,如同撕裂夜幕的生命流星。
碧姬的身影在其中徹底虛化,化作一道純粹的生命本源流光,以超越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朝著星斗大森林最核心、禁忌生命禁區般的領域——生命之湖的方向,破空疾馳而去!
身影消失的剎那,只留下一圈圈蘊含著澎湃生命氣息的能量漣漪,在空中緩緩擴散、消散。
碧姬那抹代表生命本源的璀璨綠光徹底消失在星斗大森林深沉的黑暗中,仿佛最后一顆墜入無底深淵的星辰。
比比東周身那股刻意維持的、如山岳般不可撼動的封號斗羅氣場,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瞬間泄去大半。
她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月光勾勒出的輪廓線條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