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芳子離開掬水后,回到高野庭園,坐在花園的戶外桌前,捻起一顆南瓜籽慢慢剝殼。
她原來的煙癮很重,戒起來并不輕松,需要一些替代品轉移注意力,但她戒煙的決心很大,盡管幾次夢到吸煙,飽受心癮的摧殘,卻沒有想過復吸。
她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做著低賤的工作填飽肚子,松田義一傷害了她,也激活了她的野心,她曾一度以為暴力可以不斷提高自己的地位,可現實卻告訴她此路不通,碰壁后本打算烹飪料理了此殘生,沒想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會出現,并給她規劃了一條寬廣的野心之路。
她要結婚了,在高野君賜予她一個孩子前,她需要一個純血東洋人的丈夫,以掩蓋孩子的混血身份,讓孩子成為純粹的東洋人,如此,孩子才容易在東洋站穩腳跟,融入核心圈子。
孩子是否純血并不重要,哪怕從高野君那里主要遺傳了西方血統,關鍵是她要做出姿態,表明立場。
她已經處在東洋最核心的圈子外圍,只是扮演著比較卑微的角色,這個圈子并不是一潭死水,流動性很大,今天由這幾個人主導,明天又換幾個人,她不能介入太深,綁定某幾個人,松永商社的目標是成為維持這個圈子良性運作的勢力之一。
吉田茂時代應該還有幾年,卻終有落幕的一日,下一個由誰開啟,她已經圈定了幾個名字,她最看好鳩山一郎,也看好岸信介,不過覺得岸信介并沒有準備好,或許再下一個,下下一個會是岸信介時代。
高野君曾經給她圈過一個名字田中角榮,說這個來自新潟的年輕人挺有意思,他正在踐行一種利益誘導型政治,簡單來說就是互利互惠,知恩圖報,你幫助他往上走,他給予回報。
田中角榮出身草根,讀完小學就當了建筑工人,十六歲來到東京打拼,一邊干苦力,一邊讀書考文憑,有著堅韌不拔的毅力,十九歲那年單飛創業,開了一家建筑事務所,但其實干的是修修補補的工程,比起街邊趴活的零工,他只是多了一個門面。
次年被征召到東北當兵,不到兩年因為身體出了問題被送回本土醫治,并被退伍。他的“身體問題”很可能具備研究價值,會給自殘學術添磚加瓦。
然后娶了一個大自己十來歲的離異帶娃女坂本花子,其父坂本木平是坂本建筑事務所的會長,生意做得蠻大,同內務省的高官關系密切,但他死了,就在新婚大喜不久前。
不要在意旁枝末梢,親愛的請相信這一定是愛情。
盡管這段甜蜜的愛情并沒有維持多久,在坂本建筑事務所改名為田中建筑事務所后戛然而止,田中花子還沒哼完“你說過改名了就算約定”,又哼上了“終于我做了別人的小三”。
原來田中角榮不僅是個好色的男人,前面還有一個內緣の妻辻和子,并且同一個幫他競選的下屬妻子佐藤昭子不清不楚。
田中角榮的優點和缺點同樣明顯,絕對是一個不錯的扶持對象。
松田芳子剛捋清楚怎么接觸田中角榮,提前約好的兒玉譽士夫到了。
兒玉譽士夫坐在她的對面,說:“松田,我最近要去臺灣。”
松田芳子未作回應,等著兒玉譽士夫說后面的話。她并未等多久,兒玉譽士夫又說:“你知道金百合計劃?”
“知道一點?!?/p>
“皇軍當年收集的財寶只運回東洋本土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埋藏在海外,吉田茂和米國達成共識,會把一部分埋藏點交給米國?!?/p>
“米國政府嗎?”
“還有CIA、個人?!?/p>
松田芳子又問:“臺灣?”
兒玉譽士夫嘲諷道:“國府不夠資格,我去臺灣是洽談共同挖掘,臺灣曾經是轉運地,有幾處埋藏點。”
隨即,他又滿含深意地凝視松田芳子的面龐,“有末機關的人最近動作頻繁,有末君大概未必知道。”
松田芳子坦誠地說:“有末君不知道?!?/p>
“臺灣的埋藏點,你們已經掌握?”兒玉譽士夫在你們這個詞上加強了語氣。
兒玉譽士夫這人有點神秘,他的真實出身是個謎,他自述的版本已被人識破是其編造,有據可查的經歷是從八歲那年開始,他住在漢城親戚家,少年時期接觸了共產主義,做過一段時間狂熱的共產主義信徒。
不知為何,后來信仰改變,轉為信奉狂熱的軍國主義與法西斯主義,十八歲那年投身右翼運動,成為黑龍會創始人頭山滿的得力助手,與頭山滿三子頭山秀三結為好友。
他曾參與多起右翼事件:
1931年,時任大藏省大臣井上準之助因為實行緊縮性財政政策,大幅壓縮軍費得罪了東洋軍本部。受右翼思潮控制的輿論一邊倒地將東洋經濟遇到的困難、國內國民生活的困苦都歸咎于犬養毅內閣,特別是井上準之助這個主管經濟的大藏大臣。
年僅二十的兒玉譽士夫給井上準之助寄去過一封附著短刀的信稱,“這把刀是用來護身,還是用來切腹自裁,請自行決斷”,言下之意:與其被我們刺殺,不如你自裁算了。
因為這封威脅信,兒玉譽士夫被判入獄5個月。
出獄不久,兒玉譽士夫又糾集右翼組織“天行會·獨立青年會”的一幫同伙,計劃先用炸藥炸掉東京的發電站,再趁黑暗殺掉當時的政府政要,實現政變的目的。
結果在準備手榴彈時發生意外爆炸,兒玉譽士夫潛逃后遭人舉報,于藏身之所被警察包圍,他用手槍自殺未遂身負重傷,被判處4年6個月有期徒刑。
彼時的東洋,瘋狂而偏執,只要打著“忠于天皇”的旗號,披上“愛國主義”的外衣,殺人、侵略等一切非法行為皆會獲得狂熱的擁躉。
遭兒玉譽士夫威脅的井上準之助,最終還是于1932年3月被右翼團體血盟團暗殺,同年5月,犬養毅在自己家被山岸宏、三上卓等十一名海軍年輕士官槍殺。
東洋國民不僅不譴責暴力,還通過上血書、寄手指等方式為“十一壯士”請愿,要求從輕發落“愛國”青年。
在此背景下,兒玉譽士夫的恐怖行徑,也沒有遭到譴責,反而被視為“忠君愛國”的表現,一舉奠定了他在行動派右翼中的地位。
1936年兒玉譽士夫從監獄放出來,旋即加入右翼政治團體國粹大眾黨。
1937年,他獲得外務省情報部部長河相達夫的賞識,逐漸開始介入對中國的情報特務工作。淞滬會戰后日軍侵占上海,兒玉譽士夫受海軍委托在上海建立特務情報組織。
兒玉譽士夫建立了一個“特別”的情報組織兒玉機關,或可稱之為兒玉商店。
兒玉譽士夫對情報不感興趣,主要精力用在斂財上,他不僅插足鹽鐵交易,強占礦產資源、工廠、農場、養魚場等,且經營秘密武器作坊,客戶愛誰誰,給錢就賣,同時也賣白粉,與青幫黃金榮派、杜月笙派都有過合作。
兒玉譽士夫到上海就是撈錢的,吃相不怎么好看,就連憲兵司令部都看不過眼,將他抓了起來,準備判他個五六七八年。
兒玉譽士夫這人不算聰明,比較崇尚暴力,卻也懂撈錢頭頂得有傘的樸素真理,右翼元老、神風敢死隊之父大西瀧治郎就是他的那把傘,他被關了沒幾天,大西瀧治郎便出面保釋。
其實,兒玉譽士夫所謂的吃相難看,很重要的一點是利益輸送的方向只有海軍系統,陸軍只能聞聞味,一點好處撈不著,陸軍不搞他就怪了。
這之后,兒玉譽士夫加強了同陸軍之間的感情聯絡,一度成為陸軍參謀部的臨時雇員,1939年汪精衛在河內期間,他參與了保護工作,親歷河內刺汪案。
后經石原莞爾介紹,短暫在關東軍司令部工作,因東條英機不喜石原莞爾領導的東亞同盟組織,兒玉譽士夫被解職返回東洋。
兒玉譽士夫并未沉淪多少時日,經笹川良一介紹,到海軍省的對外機構“海軍航空本部”工作,本部長山本五十六任命他為海軍囑托,負責為海軍航空本部采購飛機所需的物資。
世人皆知東洋海軍與陸軍不和,就是后勤采購也是對著干,互相都樂意給對方使絆子,兒玉譽士夫在東京的采購工作并不順利,便向上頭建議到他的福地上海進行采購,獲批,他回到闊別兩年的上海,重建兒玉商店,之前斷掉的生意重新續上,且多了海軍采購的大生意。
東洋海軍后勤采購物資主要有三種形式,在東洋本土支付日元,對非占領地采取硬通貨或易貨的形式,在占領地則使用偽幣,如汪偽控制區使用中儲券——由橫濱正金銀行、臺銀操控發行的貨幣,汪偽強行按1比2的比率兌換老百姓手里的法幣。
戰爭形式多種多樣,不只是正面戰爭一種,破壞對方經濟也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打擊形式,于是,互印假幣苦一苦對方治下的良民,不管非法的黑市匯率跌成什么樣,老子是政府,采購只看合法的官方匯率。
中儲券說起來是小鬼子在淪陷區展開掠奪的工具,但別說,一開始它還挺堅挺,若不是這樣那樣的原因,它能“值錢”蠻久,只是兒玉譽士夫負責采購時,它已經不那么堅挺,特別是同日元比較。
中儲券、日元,兩樣貨幣擺在那兒,稍有金融常識的人就該認識到其中蘊藏著利潤膨脹大法——以中儲券采購的物資,在采購單上改為日元采購,砰,利潤莫名其妙地變多了。
靠著改貨幣大法,兒玉譽士夫賺得盆滿缽溢,也惠及了一大批海軍將領,他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海軍利益團體的白手套,盡管憲兵在他斂財期間多次抓捕他,但很快會被海軍力量保出來,并在海軍力量的推動下參加了1942年的第21屆眾議院選舉。
戰爭結束前,兒玉譽士夫從上海帶走了大量兒玉商店的、包括個人和代理海軍力量的資產。
東洋宣布投降的次日,兒玉譽士夫被大西瀧治郎邀請為介錯人,大概大西瀧治郎給兒玉譽士夫留了什么遺言,還有一些海軍力量的政治遺產,一些政治勢力都帶著這個叼毛玩。
東久邇稔彥組建和平內閣時,兒玉譽士夫曾擔任內閣顧問;1946年,于被盟總逮捕前夕,他在著名掮客辻嘉六建議下,拿出“上海資金”的一部分,支持鳩山一郎組建民主黨。
在巢鴨監獄蹲監期間,他認識了笹川良一、岸信介等政治人物,出獄后又被盟總看中,成為G2的一員,組建與有末機關同級的兒玉機關。
但相比有末機關一心撲在情報、走私事業上,兒玉譽士夫卻在向政治掮客轉型,成為政客與政客、政客與商人、政客與黑道的溝通橋梁。
“是?!彼商锓甲虞p輕頷首,“已經在行動。”
松田芳子的回答,兒玉譽士夫并不意外,他只是淡淡地說:“臺北市區的埋藏點不能動,那是我用來和國府交易的?!?/p>
松田芳子故作為難道:“兒玉君,這不是我能決定的?!?/p>
兒玉譽士夫嚴肅地說:“松田,不要忘記自己是大東洋帝國的子民,帝國利益在前,個人利益在后。”
“兒玉君,米國人要走,米國軍隊不會走,我可以不聽米國人的命令嗎?”
“我知道你背后的那位支那人冼耀文。”
“兒玉君,你既然知道高野君,自然應該清楚他代表米國的利益?!?/p>
兒玉譽士夫沉吟片刻,“我會找夏洛特先生談談?!?/p>
冼耀文剛停好邊三輪,伊麗莎白·范弗利特便出現在他身前。
“亞當,明天中午有一架飛機從臺北飛釜山?!?/p>
冼耀文頷了頷首,“比我預計的要早一點,明天早上到書房找我,幫我帶幾封信給孔令仙?!?/p>
“OK.”
“早點休息。”
“晚安?!?/p>
目送伊麗莎白消失于玄關,冼耀文邁步來到涼亭,挨著王右家坐下,手攬住她的腰。
“我五點半才出門,沒見到你人?!?/p>
“六點鐘到的?!蓖跤壹疑碜右粋?,頭枕在冼耀文肩上,“身上沒有酒味,你去哪了?”
“撞球間?!?/p>
“應酬?”
“不是?!?/p>
“女人?”
“嗯。”
王右家不再追問,呢喃一聲,“簽了30萬馬幣的單子,26萬是低級茶葉,扣了差旅費,我這趟賺不了多少?!?/p>
“第一單能不貼本就不錯了?!辟呐牧伺耐跤壹业膫妊?,“坐了半天飛機,你一定乏了,早點休息?!?/p>
王右家搖搖頭,“我不累,不想這么早睡,再說里面還在打牌,也沒法睡?!?/p>
“哦,誰呀?”
“你大姨子、唐怡瑩、溥儒的太太李墨云,還有一個不認識,穿一件荷花旗袍。”
“應該是藍夫人梁慧蘭?!?/p>
“藍夫人?”王右家略回憶,“以前沒見過,也沒聽說過,哪個藍?”
“沒有姓藍的丈夫,只是稱呼?!?/p>
“誰的外宅?”
“不清楚,身份有點復雜,在美軍俱樂部吃得開?!?/p>
“哦。”王右家仰起頭說:“我把衣服放進衣帽間了?!?/p>
“放就放了,明天我讓淡如把寶樹的衣服收起來。”
“她不會有意見吧?”
冼耀文捏了捏王右家的臉頰,“鳩占鵲巢,你說鵲有沒有意見?”
王右家嫣然一笑,“你沒說什么,她的意見應該不會太大。”
“我跟你說過,寶樹已經退休了,以后很少過來臺北,你占了也就占了,就是以后還有這種事,記得先說一聲,不要先斬后奏?!?/p>
“知道了?!蓖跤壹矣挠牡卣f:“用不了兩天我跟你的關系就會傳遍臺北,我還沒有做好面對的心理準備?!?/p>
“準備什么,你的年紀比我大一輪有余,那些太太嘴上說你,心里別提多羨慕?!?/p>
“話是這么說,風言風語肯定少不了。”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它去吧?!?/p>
“也只能這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