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秦羽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但那頭早已沒了聲音。
許老爺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顆從天外砸落的隕石，將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砸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醫(yī)門門主？
世代守護至寶？
爺爺騙了他一輩子？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荒誕得像一場三流網(wǎng)絡小說的劇情，可從許老爺子那凝重到極點的語氣里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分量。
“小羽？”胖子小心翼翼地探過頭，看著秦羽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心里直發(fā)毛。
秦羽像是沒聽見，他緩緩放下手機，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我操……”
胖子終于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肥碩的大腿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秦羽。
“不是，剛才電話里那老頭說啥？醫(yī)門？門主？小羽，你他媽背著我們偷偷考了個編制？”
旁邊的張世安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但他比胖子沉得住氣，只是眉頭緊鎖，顯然也在消化這驚人的信息。
秦羽的眼珠終于動了動，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胖子那張寫滿了震驚和荒唐的臉。
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我不知道。”
這三個字，是他此刻內(nèi)心最真實的寫照。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人蒙著眼睛推上舞臺的小丑，聚光燈猛地打在臉上。
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的劇本，只有他自己，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秦羽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來自許老爺子。
“東郊，梧桐路盡頭，老槐樹下，取物。速去。”
“去東郊梧桐路。”秦羽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情緒。
胖子不再多問，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在空曠的公路上掉了個頭，朝著市區(qū)的方向疾馳而去。
半小時后，車子停在了那條僻靜小路的盡頭。
一棵巨大的老槐樹在夜色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獸，樹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帽子和口罩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秦羽推門下車，那人一言不發(fā)，將一個巴掌大小，樣式古樸的木盒遞了過來。
然后轉(zhuǎn)身就走，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身法快得驚人。
秦羽捧著那個冰涼的木盒，回到了車上。
胖子和張世安都湊了過來，三顆腦袋擠在一起，盯著那個盒子。
秦羽的手指有些發(fā)僵，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了盒蓋。
里面沒有想象中的丹藥或者秘籍，只有一個用明黃色錦緞縫制的小袋子，也就是俗稱的錦囊。
錦囊入手，有一種異樣的沉甸甸的質(zhì)感，上面沒有多余的繡紋，只在封口處用一根紅繩系著。
秦羽解開紅繩，將錦囊倒轉(zhuǎn)過來。
從里面滑出來的，不是什么鑰匙或者地圖，而是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jīng)泛黃的絲絹，以及一小撮用油紙包著的灰褐色粉末。
他展開絲絹，昏暗的車燈下，幾行用毛筆寫就的、鐵畫銀鉤般的小字映入眼簾。
那是一首詩，或者說，是一首古怪的謎語。
白石為階，龍潛于淵。
孤松迎客，啼鳥不還。
舊爐香燼，殘局已懸。
秦羽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都什么跟什么？
寫得神神叨叨的，每一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完全不知所云。
“這他媽是藏寶圖還是摩斯電碼？”
胖子撓了撓頭，一臉懵逼。
“白石階梯？龍？還鳥不拉屎的？這范圍也太大了，哪個深山老林里沒這些玩意兒？”
張世安也盯著那幾行字，沉吟道：“這更像是一首藏頭詩，或是某種指向性的描述，絕非字面意思那么簡單，只是，信息太少了，無從破解。”
秦羽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本以為爺爺留下的會是什么解蠱的秘方，或是能直接找到醫(yī)心的線索，結(jié)果卻是一首誰也看不懂的破詩。
顧辰給他的時間，只有一個月。
他哪有時間在這里玩猜謎游戲？
就在他心中那股無力感再次涌起時，許老爺子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秦羽立刻接通。
“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一首詩，和一點藥粉。”秦羽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失望。
“那首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許老爺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歉意。
“你爺爺當年將此物交給我時，只說，這是他留給你最后的指引，能不能看懂，全看你的造化。”
“不過，”許老爺子話鋒一轉(zhuǎn)，“那包藥粉，我倒是認得。”
“如果我沒看錯，那應該是早已失傳的‘凝神香’。”
“凝神香？”
“對，此香以數(shù)十種罕見草藥制成，點燃之后，其香氣能滌蕩心神，摒除雜念，讓人的精神高度集中，甚至能喚醒一些深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片段。”
“你爺爺讓你看那首詩，又留下此物，其意不言自明。”
“他想讓你，自己想起來。”
電話掛斷了。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自己想起來？
秦羽捏著那張薄薄的絲絹，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幾行字上。
白石為階，龍潛于淵……
孤松迎客，啼鳥不還……
他的腦子里亂糟糟的，無數(shù)的念頭在翻滾。
童年的記憶像是被攪渾的池水，模糊不清。
爺爺從小就逼著他背誦各種拗口的醫(yī)書藥典，帶他去山里采藥，教他站樁打拳……
那些日子枯燥而乏味，他只想著逃離。
可這首詩，到底指向哪里？
他將那包凝神香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極其淡雅，卻又異常奇特的異香鉆入鼻孔，清涼提神，仿佛一道清泉流過混沌的大腦。
隨著這股香氣，一個被遺忘在記憶角落里的、極其模糊的畫面，毫無征兆地閃了一下。
那好像是一個夏天，知了在聲嘶力竭地叫著。
年幼的自己，正被爺爺牽著手，走在一條長長的、用白色石頭鋪成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