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祖地,承天殿。
后稷端坐主位,面前的玉案上堆滿了來自各部的水旱奏報與祭祀靈應的記錄。
人族神譜的推行磕磕絆絆,卻總算在各地扎下了根。
那些微小的靈應,像零星火苗,雖不足以燎原,卻讓許多部落看到了在僵化天條之外,自己也能尋得一絲生機和主動的可能。
這讓后稷稍稍松了口氣,至少,最直接的生存壓力,暫時被緩解了。
然而,他眉宇間的沉郁并未散去。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崆峒印,感受著其中愈發磅礴卻也隱隱多了幾絲躁動的人族氣運。
他知道,表面的安穩之下,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涌動。
人巫交融帶來的摩擦,諸教殘余勢力的暗中角力,還有那懸在所有人頭頂、諱莫如深的“人天之劫”……這些都像未爆的火藥,堆積在人族這座看似日益高大的樓閣之下。
而最關鍵的那根引信,便是“人皇”。
三皇缺一,大劫不終。這是道祖定下的鐵律,也是如今所有明眼人心照不宣的共識。
“不能再等了。”后稷低聲自語,目光掃過殿外蒼茫的大地。
前兩劫的教訓太深刻了,被動等待劫難降臨,只會讓人族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必須主動去尋找,去引導,至少……要把水攪渾,讓該浮出水面的,盡快浮出來。
他提起御筆,在一塊空白玉板上刻畫。
片刻后,一道新的旨意成形,內容與多年前青昊頒發的“大賢令”如出一轍。
但更添了幾分急切與明確:人族各部,當廣開才路,凡有德行、有才干、能聚攏人心、解一方之困者,不論出身,皆可舉薦或自薦,祖地將予考核,量才擢用,乃至……備選大位。
這便是新的“大賢令”。
后稷親自加蓋了地皇印璽,玄黃之氣一閃,法令的威嚴與緊迫感瞬間傳遍祖地,并迅速通過各地的祭壇和傳訊法陣,向著整個人族疆域擴散開去。
消息傳出,人族各部反應不一。有的部落首領摩拳擦掌,開始盤點族中英才。
有的則暗自皺眉,覺得地皇此舉,似乎是在為“人皇”鋪路,打破了以往的平靜格局。
更有一些與諸教關系密切,或內部巫人族勢力強大的部落,心思更是活絡起來。
后稷對下方的紛擾早有預料。
他頒布此令,本就有“投石問路”之意。
他要看看,在“人皇”這個巨大的誘惑和“人天之劫”的隱約壓力下。
人族內部這些新生的、舊有的矛盾,會如何演變,又會催生出怎樣的“英雄”或“梟雄”。
他尤其關注的,是西境和南疆。
據燭九陰傳來的隱晦訊息和輪回波動的反饋,刑天的戰魂已然轉世,其降生之地氣運勃發,血煞隱現,符合其“兵主”的命格。
若所料不差,應是在那些巫人族聚集、民風彪悍的區域。
“刑天……”后稷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當年那尊即便頭顱被斬、依舊揮舞干戚死戰不休的巍峨身影,心中掠過一絲復雜。
如今卻要轉世為人,以另一種身份,與自己產生新的交集。
“絕不能再走青昊的老路。”
后稷睜開眼,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靜。
青昊當年將全部希望和資源壓在元瑤身上,企圖制造一個“欽定”的地皇,結果呢?
外在壓力一變,內部平衡一破,元瑤便迅速失去光環,最終不得不黯然退出。
教訓太深刻了。
人皇之位,關乎人族未來氣運,牽扯因果太大,絕非靠外力強推、貼身培養就能穩固的。
真正的皇者,必須在血與火、紛爭與博弈中自己殺出來,才能得到人族氣運的真正認可,才能有足夠的威望和手腕統合未來必然更加復雜的局面。
所以,對于刑天轉世身,他決定采取“不干預、不親近、不打壓”的態度。
任其自然發展,只在必要時,以地皇身份進行宏觀層面的平衡。
他要看的,是這枚“棋子”本身能迸發出多大的能量,又能將人族內部的“火”點燃到何種程度。
就在后稷于祖地布局,人族疆域因“大賢令”而暗流漸起之時。
東域,有熊部附近,一片名為“雷澤”的洞天福地當中。
雷澤之水終年氤氳著淡淡的雷靈之氣,附近生靈偶爾能見到電光在水面跳躍。
這里隱居著一位古老的先天神圣,其名亦為“雷澤”。
他乃天地初開時一縷雷霆精粹混合澤水靈氣所化,道體是威嚴的龍首人身模樣,執掌部分雷霆與澤水的權柄。
雖未躋身頂尖大能之列,但在洪荒也算是一方逍遙自在的古老存在,也是踏足準圣。
然而這段時間,雷澤大神卻有些郁悶,甚至可以說是憋屈。
他趴在自己最喜愛的、蘊藏精純雷靈之氣的沼澤泥潭里,兩只龍眼無神地望著天空。
就在不久前,那位高居三十三天、統御萬靈的東方青帝。
女媧一道法旨直接傳入他的神識。
內容很簡單:讓他去有熊部附近的特定地點,以自身本源道韻,在泥土上“踩”一個巨大的腳印,并且要在腳印中留下一絲極其微薄、卻又精純無比、蘊含造化生機的雷澤本源。
這要求本身就很奇怪。
更讓雷澤無語的是,女媧娘娘明確告知,這個腳印,是為“祖龍轉世”做引子。
一位人族女子,將會“機緣巧合”踩中這個腳印,感其本源而孕。
“祖龍……轉世……為人?”
雷澤的龍須都耷拉了下來。
祖龍是誰?
那是龍漢初劫時的霸主,萬龍之祖,即便后來隕落又歸附,其根腳、其威嚴,在雷澤這等同樣身負龍相的先天神圣心中,依舊有著極高的地位。
讓他用自己的本源,去給祖龍轉世當“接生婆”?還是通過這種方式?
雷澤感覺自己古老神圣的尊嚴受到了那么一點點挑戰。
人族女子?
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人族不過是后天生靈,如同螻蟻草木。
如今卻要他以自身本源,去“成就”一個人族嬰兒的誕生?這感覺……著實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