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會議室里，氣氛卻壓抑得像是凝固的冰塊。
辛霽華和南知音靜靜地坐在一側，對面，范統大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一條腿高高翹起，搭在另一條腿上，名貴的皮鞋尖一下一下地點著空氣。
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敵意和不耐煩，幾乎要化為實質，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辛總。”
范統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輕蔑，像是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慕家現在什么情況，你自己心里沒數？
股價跌成那個鬼樣子，合作方跑了一大半，整個就是一盤散沙。你憑什么讓我相信，你們還有能力啃下這個項目？”
他的目光在辛霽華臉上掃來掃去，充滿了審視和挑釁。
辛霽華臉上看不出絲毫怒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沒有急著反駁，只是伸出手，將手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不輕不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是慕家最新的現金流報告。”他的聲音很穩，“我個人注資的五百億，已經全部到賬。范總可以過目。”
范統臉上的譏諷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辛霽華的回應如此直接，五百億的現金，像一記重拳，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他拿起報告，眼神飛快地掃過上面的數字，每一個零都像針一樣刺眼。
一口氣被堵在胸口，范統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哼了一聲，立刻從另一個角度發起了攻擊，語氣也變得更加尖酸刻薄。
“一個靠著老婆吃軟飯的，呵，上門女婿。”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個字，毫不掩飾其中的侮辱意味，“你在慕家，真的說得上話？別到時候我把核心技術資料給了你，你轉頭告訴我，慕家不認賬，付不了錢。那我找誰哭去？”
辛霽華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啪”的一聲，輕拍在桌面上。
那份文件的抬頭，是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最高授權書。
落款處，是慕振華親筆簽下的名字，旁邊還蓋著鮮紅的董事長私印。
“現在，”辛霽華的目光迎上范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慕家，和慕氏集團，我說了算。”
范統死死盯著那份授權書，眼里的血絲都快冒出來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每一次蓄力出擊，都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上，不僅沒傷到對方，反而把自己燙得生疼。
他黔驢技窮，腦子一熱，終于還是提起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刻意回避的話題。
“后院都起火了，老婆都丟了，還有心思出來談生意？”范統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話語里帶著惡毒的快意，“辛總這事業心，真是‘敬業’得讓人佩服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十度。
辛霽華臉上的那一絲淺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來的是一片徹骨的冰寒。
他的眼神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釘在范統的臉上。
“范總。”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沉重的壓迫感，“我勸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有些人，不是你能議論的。”
被那樣的眼神盯著，范統后背竟不自覺地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有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再多說一個字，眼前這個男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撕碎自己。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強烈的惱羞成怒。
憑什么？
憑什么這個上門女婿能得到慕婉那樣的天之驕女？憑什么他能輕而易舉地得到自己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東西？現在連慕家的控制權都落到了他手里！
他憑什么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嫉妒的火焰在范統心中熊熊燃燒，燒得他理智全無。
辛霽華看著他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心中一片了然。
他忽然收起了那駭人的氣場，身體往后一靠，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但話語卻更加誅心。
“范總，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生意是生意，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辛霽華淡淡地說道，“要是范老先生今天坐在這里，他絕對不會犯你這種，把個人情緒帶到談判桌上的低級錯誤。”
“你閉嘴！”
提到自己的父親，就像是踩中了范統最痛的那根神經。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活在父親巨大的陰影之下，最恨別人拿他和那個高不可攀的父親作比較！
“你有什么資格提我爸！”
范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眼通紅，像一頭發怒的公牛。
他指著辛霽華，嘶吼道：“好！很好！合同是吧？我簽！我他媽今天就簽給你看！我倒要看看，你辛霽華，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畢露。
他甚至連合同的具體條款都沒有再多看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頁，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在簽名欄上劃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劃破紙背。
“辛總，他……”
一旁的南知音看到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湊近辛霽華，剛想小聲提醒，卻被辛霽華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很平靜，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南知音立刻閉上了嘴。
辛霽華心中冷笑。
他當然清楚，范統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合作。
他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簽字，不過是為了在施夢露面前演一場戲，證明自己并非無能之輩，也為了發泄被自己激怒后的情緒。
一份被怒火和嫉妒催生出來的合同，能有多少誠意？
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既然你要演，我就陪你演到底。
辛霽華將計就計，拿過范統簽好字的合同，仔細地收進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商人式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合作愉快，范總。”
范統的助理在一旁都看傻了眼，他從沒見過自家少爺如此沖動地簽下一份價值數十億的合同。
他心中充滿了憂慮，但臉上還得堆著笑，客客氣氣地將辛霽華和南知音送出了會議室。
“辛總慢走，南小姐慢走。”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
房間里，只剩下范統一人。
他脫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胸口依然在劇烈起伏。
他看著自己手中那支剛剛簽下名字的筆，眼神里充滿了憤恨和不甘。
那感覺，不像是在進行一場商業簽約，更像是在簽署一份恥辱的投降協議。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份合同的副本上。
一份虛假的合同，在兩個人各自的心懷鬼胎之下，就此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