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統(tǒng)黑著一張臉,在前面帶路,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重,像是在發(fā)泄著什么不滿。
辛霽華和南知音并肩跟在后面。
施夢露則一個人,默默地落后了他們半步。
這半步的距離,清晰地劃分出了兩個世界。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幾人沉悶的腳步聲在回蕩,氣氛尷尬到了冰點。
快到會議室門口時,辛霽華忽然停下了腳步。
范統(tǒng)不耐煩地回頭,卻看見辛霽華側(cè)過身,看向了施夢露,聲音很低,但足夠清晰:
“今天的事,多謝了。”
這句客氣又疏離的感謝,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zhǔn)地扎進了施夢露的心臟。
她知道,他說“謝謝”,就意味著他把她當(dāng)成了外人。
這句感謝,也徹底厘清了他們之間僅存的關(guān)系——盟友。
或者說,是她單方面需要償還人情的對象。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從心底泛起,瞬間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
施夢露抬起頭,那雙曾經(jīng)總是盛滿驕傲和好勝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落寞。
她的目光越過辛霽華的肩膀,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到。
“你不必謝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的沙啞,“我只是在贖罪。”
辛霽華眉頭微皺,不解地看著她。
贖罪?
施夢露的視線終于聚焦,落在了辛霽華那張依舊冷峻的臉上。
她內(nèi)心深處,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
“如果不是我當(dāng)初那么瘋狂,那么不擇手段,慕婉就不會離開。
如果你沒有為了還我的“人情”而一次次傷害她,你就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一切,本來就是我欠你的。是我親手毀了你原本可以擁有的幸福。”
這些話,她無法說出口,只能化作唇邊一抹凄涼的笑。
“剛才,”她頓了頓,仿佛說出這個事實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看到那個叫南知音的女孩……我就知道,我輸了。”
她像是說給辛霽華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甚至……比不過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
這句話里,充滿了自我否定和徹底的絕望。
辛霽華更加困惑了:“你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她看你的眼神。”施夢露的解釋像是在剖析自己,“是純粹的,干凈的,像一汪泉水。而我的眼神……”
她苦笑了一下。
“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目的,充滿了算計,充滿了占有。你需要的,從來不是我這種渾身銅臭味的合伙人,而是她那樣,能給你帶來陽光和希望的支持者。”
說出這番話的瞬間,施夢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終于看清了水面上的世界。
她終于明白了。
她輸給慕婉,從來不是輸在家世,不是輸在才華,更不是輸在美貌。
她輸?shù)脧貜氐椎祝且驗樗龔膩頉]有像慕婉那樣,不求回報、干凈純粹地愛過一個人。
她的愛,永遠帶著附加條件。
辛霽華聽著施夢露這番話,眼神變得復(fù)雜起來。
他從沒想過,這個永遠驕傲得像一只孔雀的女人,會把自己剖析得如此鮮血淋漓,看得這么通透。
一時間,他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施夢露看著他的沉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最后的決定。
她的眼神里,帶上了一種近乎懇求的卑微。
“所以,請你……不要再拒絕我的幫助。”
她的聲音在顫抖。
“這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讓我自己……心里能好過一點。”
讓她能為自己犯下的錯,做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彌補。
辛霽華看著她眼中的真誠和那無法掩飾的痛苦,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了算計和高傲,只剩下破碎的哀求。
良久。
他終究,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像是卸下了施夢露身上最沉重的枷鎖。
她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的但又無比悲傷的微笑。
“謝謝。”
這一次,輪到她來說謝謝。
辛霽華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推開了會議室厚重的門,走了進去。
南知音擔(dān)憂地看了施夢露一眼,也緊跟著進去了。
范統(tǒng)冷哼一聲,最后一個進去,并“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
施夢露沒有跟進去。
她知道,接下來的戰(zhàn)場,不屬于她。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里面那個男人即將面對的狂風(fēng)暴雨。
空曠的走廊里,燈光慘白,將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她一個人站著,顯得無比落寞。
“辛霽華,祝你幸福。”
她在心里,對著那段還未開始,就被她親手葬送的妄念,做了最后的告別。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她的背影,不再有往日的驕傲與盛氣凌人,只剩下一種洗盡鉛華后的平靜與憂傷。
從今天起,幫助辛霽華和他的盛鼎集團,就是她施夢露唯一的贖罪之路。
無論這條路,有多長,有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