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當其沖者,歐陽鋒與洪七公二人,此刻可謂慘狀駭人。
只見歐陽鋒雙頰鼓脹如兩團肉球,幾將面目盡掩,周身皮膜似水浪般起伏涌動,仿佛下一瞬便要爆裂開來。
雙目赤紅如血,幾欲脫眶而出,神情猙獰至極。
洪七公更是凄慘,七竅之中鮮血狂涌,面皮抽搐扭曲,唇齒間牙床裸露,滿頭白發(fā)被那無匹聲浪沖得根根倒豎,直似厲鬼。
更是不得不緊閉雙眼,仿佛一睜目,眼珠便要給震飛一般。
二人身上本就襤褸的衣衫,在這毀天滅地的音浪沖擊下,頃刻間盡數(shù)碎裂,化作片片飛蝶,四下飄散。
眨眼之間,二人竟已赤身露體,狼狽不堪。
遠處藏身石后的楊過與完顏萍,有了先前洪七公釋放鬼獄陰風吼的前車之鑒,在吼聲初起剎那便已抽身疾退。
然而不過退出數(shù)丈,那滅世般的音浪已鋪天蓋地席卷而至。
二人如遭重錘砸胸,同時悶哼一聲,軟軟癱倒在地。
口鼻間溢出縷縷血絲,面色慘白如紙,渾身抖顫不止,再難動彈分毫。
吼聲未絕,本就傷重的洪七公率先支撐不住。
在音浪與內(nèi)力雙重沖蕩下,他內(nèi)力陡然斷竭,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被震得倒飛出去。
少了一人掣肘,裘圖左手倏然騰出,翻掌如印,直按歐陽鋒心口——
“芥子須彌!”
微塵藏界,一念洞霄;聚則裂帛,散作驚濤。
此招似掌實指,氣勁斂于掌心一點,破甲穿石,點面相合,正是絕殺連環(huán)之式!
歐陽鋒見狀心頭大駭,為今之計只得咬牙拼死一搏。
右掌仍與裘圖內(nèi)力相抵,左掌卻自對方臂上猛然抽回,翻掌疾拍而出。
摧心掌·無間叩扉!
剎那呼吸即天機,一縷寒鋒叩幽扉。
此去黃泉無多路,心門開后是魂歸。
他不知自己是否還扛得住裘圖這一掌。
但若能借對招反震之力令自己脫身,只要讓他卸去體內(nèi)那胡亂沖撞的可怖勁力,他便能再堅持許久。
只要能堅持,屆時此戰(zhàn)——亦有轉(zhuǎn)機也說不定。
然而,就在二人雙掌相接剎那,歐陽鋒瞳孔驟縮。
他只覺對方掌心中一股氣勁凝如細針,不偏不倚,正刺中他以移宮換穴之術(shù)隱藏的少府穴!
歐陽鋒卻是不知,裘圖自重陽遺刻專門留意了這移宮換穴之術(shù)。
其一是為了自己融匯蛤蟆功守御精要后用來彌補破綻。
其二便是為了對付歐陽鋒。
移宮換穴在于移換二字,人體穴位自不可能消失。
此法門自有規(guī)律可循,知己知彼,立時可破。
歐陽鋒本就內(nèi)壓澎湃至極限,遭此外力灌穴一擊,頓時內(nèi)外交攻。
“嗤——!”
他整個人如破囊般崩射而出,掌心白氣狂噴如箭,原本鼓脹的身軀在半空中疾速干癟,發(fā)出尖銳嗤鳴。
渾身毛孔鮮血飚射,瞬間陷入重傷絕境。
蛤蟆功——破!
裘圖亦被歐陽鋒這拼死一擊震得旋身后飄數(shù)丈之遠。
方一落地,耳廓倏然一動,身形立時如游蛇貼地,朝著歐陽鋒方向電射而去。
卻是歐陽鋒在重傷之際便心有計較——蛤蟆功已破,洪七公也已油盡燈枯,再戰(zhàn)唯死路一條。
逃!
只有逃,才有一線生機!
只見歐陽鋒落地剎那,竟強提殘存內(nèi)息,一把背起昏迷不醒的楊過,朝舍身崖下疾掠而逃!
躍下懸崖,渾身浴血,頭頂光禿的歐陽鋒感受著迎面凜冽寒風,不由回望一眼。
只見崖頂那道九尺白發(fā)身影,竟如巨蟒般順垂直崖壁疾沖而下!
遇石折轉(zhuǎn),逢松繞行,速度非但不減,反而越來越快!
歐陽鋒心中不免大駭,自個兒速度已近直墜,若是再加提速,怕是止不住下墜之勢,落地后自成一灘爛泥。
就在雙方距離急速拉近之際——
“昂——!”
一聲悲壯長嘯,自峰頂轟然傳來,聲震群峰深谷!
歐陽鋒聞聲,眉峰一挑,雙足在崖壁上連點數(shù)下,背著楊過,身形驟然橫移斜掠。
反觀裘圖,在下沖十余丈后,驀地身形反折,竟棄了歐陽鋒,朝峰頂暴射而回!
“老叫花!你找死!”
腹語怒喝如雷,在深谷中隆隆回蕩。
卻是歐陽鋒這幾日在躲避裘圖之際,便以秘制藥粉涂滿周身,掩蓋氣息。
裘圖追索于他,全憑聲音辨位。
此刻洪七公在峰頂以鬼獄陰風吼蕩平諸聲,裘圖頓時失去歐陽鋒方位感知,如何不怒?
峰頂之上,洪七公渾身赤裸,浴滿黑血,背靠一方巨巖。
他雙目緊閉——早在方才裘圖那一聲驚天動地的金剛禪獅子吼中,其眼珠便被震爆于眼眶之中。
如今緊閉眼皮下實則只剩一堆爛肉。
黑血自眼角蜿蜒下淌,爬滿面龐。
但見他雙手交疊按于腹間,張口長嘯,聲雖嘶啞,卻兀自不絕。
其雙臂、前胸、后背,皆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如蛛網(wǎng)蔓延——那是玉砂掌毒徹底失去壓制,已侵徹全身。
唯剩心口一處,尚未被黑紋侵蝕。
洪七公自知命在頃刻,這最后一聲長嘯,不為退敵,只為替歐陽鋒與楊過,爭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呼——!”
風聲驟緊,熱浪撲面。
裘圖身影自崖邊疾沖而上,白發(fā)激揚,如魔神凌空撲至!
洪七公雖目不能視,卻感應(yīng)風氣,知其來勢。
他猛提最后一口氣,左手按右肩,右臂內(nèi)彎,右掌劃弧,朝斜上方奮力推出——
七分勁道外發(fā),三分內(nèi)力暗藏。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乾卦上九,盈不可久,力不可盡,陽極返陰。
但見裘裘圖臨身剎那,驟然旋身,白發(fā)瀑揚,拳如重錘,直轟而來!
拳鋒所向,空氣扭曲,發(fā)出沉悶爆鳴!
“罡斗摧城!”
勢若罡風卷殘垣,力摧鐵壁萬重關(guān)——斗轉(zhuǎn)天傾,剛極返虛!
“嘭——?。?!”
拳掌相接,一聲悶響如擂巨鼓。
洪七公手臂應(yīng)聲彎折,整個人被狠狠砸在身后巨石之上。
巖面裂紋驟生,如蛛網(wǎng)般四散蔓延。
裘圖殺心已熾,再無半分留手,雙拳化影,如暴雨傾盆——
“啖魘吞邪!”
拳開無間獄,日照孽海枯。
“多管閑事!”
“老不死的!你真當以為他們能逃出裘某手掌心?”
“做夢——!”
千百拳影匯于一束,恍若大日凌空,光耀無間,盡數(shù)傾瀉在洪七公殘軀之上。
“砰砰砰砰砰砰——!”
骨碎肉裂之聲不絕于耳,鮮血混著碎石四下飛濺。
巨石上的裂紋瘋狂蔓延、擴張……
“轟隆——?。。 ?/p>
一聲巨響,巨石轟然炸裂,碎石激射!
峰頂那令人窒息的熱浪與轟響,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唯余朔風嗚咽,卷著漫天雪花,重新籠罩了這染血絕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