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加點地干了半個月,終于趕在學校畫展前完成了兩幅畫。希錦的畫室內空蕩蕩的,里面的畫作全都被搬空了,只余下一幅半成品孤零零地斜靠在墻邊。
她掀開畫布看了一眼,又蓋上了,這種充滿負面情緒的畫作不該出現在朝氣蓬勃的少年們眼中。
希錦形象好,又是美術老師,被安排在校長身邊一起去接待富豪家長。
對學生們來說,藝術展不重要,一整天不上課才是快樂,哪怕被安排當志愿者站在校門口接待前來參觀的家長,也一個個笑得燦爛。
“校長好,老師好!”
校長帶著希錦等老師走到校門口,學生們打招呼的聲音參差不齊地響起。
校長對他們點點頭,開玩笑道:“同志們好,辛苦啦?!?/p>
希錦竟然看到接待的學生中有駱云姝,她不是班干部,為什么會在這里?
希錦心中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很快希錦不祥的預感就應驗了,男人一身鉛灰色定制手工西裝,凌厲強勢的氣場,瞬間讓場面安靜下來。
好一會兒,校長才率先上前打招呼。
希錦站在原地沒動,被其他老師擋在了身后,她能聽到學生們激動的竊竊私語,“喔噻,好帥啊,這是誰的家長?!?/p>
“看起來好年輕啊,應該是誰哥哥吧?!?/p>
“平時看咱們老唐挺有氣勢的,怎么和人家站一塊,就跟皇帝身邊老太監似的呢。”
希錦本來有點郁悶的心情被少年們的嘀嘀咕咕沖散了,她好笑地和他們一起朝被人群包圍的男人看去。
他好像天生就應該站在人群中央,如眾星捧月,被所有人拱衛。
不管周圍人是誰,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他都能從容地做自己,完全不受外人影響。
令人信服,想要追隨。
希錦一直都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和他在一起時只想著逃離,只感覺痛苦。分手后偶爾想起他也只有那些不美好的回憶,他人是什么樣子,早就已經被歲月模糊了。
直到此時此刻,她從泥淖的回憶中跳出來,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欣賞他,如欣賞高懸夜空的月。
“希老師,這是誰的家長???好霸總哦?!庇泻拖e\關系好的學生湊過來打探。
希錦朝混在人群中不說話的駱云姝看了一眼,笑道:“我也不清楚啊,我就是來湊數的?!?/p>
“嘻嘻,希老師,你這么好看,要不要去找他要個聯系方式,發展發展???”
希錦還沒開口,就有人反駁道:“去去去,希老師有男朋友的,師公長得也很帥好吧?!?/p>
“好吧,我這不是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希錦笑了笑,沒有說話。
駱云姝偷偷瞄著希錦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吐槽自家小叔,人家男朋友都全校皆知了,他還在那兒玩純情搞暗戀呢,再戀希錦孩子都生了!
嫌棄!
希錦本能的不喜歡和駱瑱玦處在同一個空間,陪著進了展廳就隨便找個借口離開了。反正他身邊那么多人,壓根注意不到她。
今天來參觀的學生家長很多,操場上也有很多學生在玩鬧,籃球場更是滿員。
希錦轉了一圈回到畫室,看著空蕩蕩的畫室她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想笑,辦畫展一直是她的夢想,這次難說算不算一次聯合畫展。
她人生的第一次畫展,她沒覺得開心激動,反而覺得繁瑣麻煩。
看來,夢想只有放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才顯得美好。
希錦把僅剩的唯一一幅半成品拿出來放在畫架上,卻沒有動筆的想法,只是盯著畫面看,大腦其實在放空。
‘噠——’
畫筆滑落,掉在地上,濺起一串細碎的殘點。
希錦低頭撿筆,抬頭就看到一個女孩子不知什么時候站在自己身后。
她死死盯著那幅畫,目光執拗又空洞。
希錦有些后悔剛才沒有關好門,只是這時再把畫蓋上就顯得掩耳盜鈴了。
她放下畫筆,笑著問道:“宋瑩瑩,你是叫這個名字吧?你怎么沒去看畫展?”
宋瑩瑩眨眨眼,沒有回答希錦的話,反而問道:“老師,你畫得真好看?!?/p>
希錦心里咯噔一下,故作輕松道:“謝謝,我也很喜歡它?!?/p>
宋瑩瑩終于將視線從畫面上移開,落在了希錦臉上,不知想到什么,眼里的光只亮起了一瞬又消失了。
“我也喜歡畫畫,未來想當一個畫家?!彼维摤摰皖^瞅著自己的腳尖,自言自語。
希錦拿起畫筆遞到她面前,“要不要試試看?”
抬起手,看了那幅畫一眼,又把手收了回去,“算了,老師,我先回去了。”
希錦并不強求,“好,再見?!?/p>
宋瑩瑩走出畫室,希錦心情卻浮躁起來,看到宋瑩瑩她總是會想到當初的自己。
那個憋著一泡淚,倔強地對母親說自己要當一個畫家的女孩。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她現在恐怕也無法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吧。
希望她好運。
希錦在畫室沒待多久,就接到主任的電話,催她趕緊回去。
希錦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十一點半放學,半個小時,她可以!
她趕到展廳時,沒看到校長等人,轉了一圈,在二樓展廳看到了駱瑱玦,他背對著她站在一幅星夜麥浪圖前,看得專注。
希錦放輕腳步,不想打擾他,誰知她剛要轉身,他忽然問道:“這幅畫為什么沒有月亮?”
希錦不確定他是不是跟自己說話,遲疑了一下,他回頭看向她,“連一句話都不想和我說嗎?”
當然不是,好吧,是的。
希錦心里腹誹。
“可給家長介紹展品不是你的職責嗎?希老師?!?/p>
‘希老師’三個字像是含在舌尖的水果糖,絲絲縷縷地泌出酸甜味道的曖昧繾綣。
希錦抿抿唇,大方地走到他身邊,“駱先生想問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故作大方在男人眼里,像被水浸泡的紙,一戳即破。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到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她的緊張和排斥。
那雙如清潭里養出來黑水銀的眸子,清凌凌的,寫滿了她的情緒。
駱瑱玦被她的目光刺到了,他回過頭繼續看墻上的畫,聲音沙啞,“這幅畫上為什么沒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