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馬灘的夜風帶著河水的腥氣，也裹挾著不遠處北虜營地的嘈雜。哈赤趴在一叢枯草后，獨眼死死盯著前方燈火，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止是他，身后白草營的漢子們，呼吸粗重，有人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輕響。
北虜?shù)耐c灰鹿部被屠的慘象，是刻入骨髓的恐懼。
“怕什么？”哈赤猛地轉頭，惡狠狠的盯著他們。
“阿爸……那……那畢竟是北虜……大伙都……”
“害怕嗎？”
“害怕有用嗎？要是害怕有用的話，老子的眼睛怎么瞎的？你們的親人怎么死的？”
此話一出，他們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眼神中帶著血光。
“肖都督給了我們活路！河州城里什么光景？吃飽穿暖，泥腿子也能當官！玻璃鏡子，神仙日子！跟著都督，這些咱們也能有！”
“都督打仗輸過嗎？火炮一響，北虜就是紙糊的！怕個卵子！想想白面饅頭，暖和棉衣，玻璃鏡子！想要，就把那點慫膽扔了！待會兒都給我吼出來，讓北虜雜種看看，白草營不是孬種！”
他喘著粗氣，聲音壓得極低卻狠：“今晚這把火，就是投名狀！燒了它，咱們就是寧城的自己人！”
寧城親兵隊長此時平靜開口：“哈赤頭人說得對。毀了火藥，就是斷北虜一臂。此戰(zhàn)若成，都督必不虧待。為了死人，也為了活人，拼了。”
東南方，火光炸亮，悶雷轟鳴！
哨箭三聲尖嘯！
“白草營！為了寧城！燒！！”哈赤躍起嘶吼。
人群快速沖出去，火把油罐砸向帳篷，手榴彈開路。
野馬灘瞬間沸騰。
哈赤他們的任務雖然是引走敵人，但是看見了仇人，瞬間熱血上頭。
“炸死他們！！！！！”
一個手榴彈被扔出去，瞬間帶走一群敵人，這種暢快的感覺，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來，北虜也會死。
他們頓時殺瘋了！
百人的隊伍，竟然一時間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來。
北虜?shù)臓I地，混亂一片。
但是他們畢竟人多，不一會，在遠處的人回過神來，組織好隊伍，殺氣騰騰的殺過來。
哈赤一看不好，趕緊招呼眾人趕緊離開，“走，別戀戰(zhàn)。”
“再殺一個……再殺一個就走。”
巴圖追著一個北虜，聽著他慌張的叫聲，爽的不行。
哈哈，你也有今天！
哈赤一把抓住他的韁繩，“走，所有人都撤退。”
北虜此時也被打出了火氣，直接追了出來。
……
距離貨場不遠的陰影里，劉三帶著寧城士兵，靜靜等待著。
看到哈赤那邊成功制造混亂并引走了大批敵人，劉三低喝一聲：“快！按計劃行動，我們時間不多！”
他們如幽靈般撲向貨場核心區(qū)。
然而眼前景象讓所有人心頭一緊——火藥原料竟被分儲在七八個彼此隔離的貨場中，每個之間都有一定的距離，想要一把火燒掉是不可能了。
“分散！最快速度點火！”劉三急令，沒時間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士兵們迅速散開。
但貨場分散，人手也被攤薄，他們剛點燃三處，尖銳的警報已席卷整個營地！
“敵襲！在貨場！”
無數(shù)北虜士兵從四面八方涌來，一支精銳巡邏隊直撲劉三。更糟的是，遠處地平線上，更多的火把光芒正如潮水般向野馬灘合圍——周圍的北虜駐軍全被驚動了！
“撤！向東南撤！引開他們！”劉三當機立斷。
寧城士兵們一邊用手榴彈阻敵，一邊拼命撤離。但追兵如影隨形，至少有七八百人，死死咬在后面。合圍的網(wǎng)正在迅速收緊，活動空間越來越小。
劉三心急如焚，他們不僅未能完成主要任務，此刻連自身都已陷入絕境。
……
碼頭已成一片火海煉獄。肖晨立于殘骸旁，火光將他玄甲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向野馬灘方向，眉頭緊鎖。
那里只有零星三四處火光，未能成勢。
喊殺聲中，追擊的動靜遠大于破壞的動靜。
“劉三受阻了。”肖晨瞬間判斷。
幾乎沒有猶豫，他沉聲下令：“隨我來！”
臨近野馬灘，景象觸目驚心。
劉三所部被近千北虜追兵像趕羊一樣在亂石灘間追擊。而四面八方，更多的火把光芒正在快速收攏——外圍的北虜援軍已至，包圍圈即將徹底閉合！
肖晨馬隊如尖刀插入追兵側翼，瞬間攪亂敵陣。
“都督！！”劉三的聲音帶著絕處逢生的嘶啞和哽咽。
兩股人馬匯合一處，肖晨目光迅速掃過戰(zhàn)場，見他們沒什么大事，這才放心。
“怎么回事？”
“都督！屬下無能！”
劉三滿臉煙血，急喘著匯報，聲音里滿是懊惱和焦急，“他們的貨分成八處，實在不好燒，只燒了三處！剩下的……至少還有五萬斤！”
“我看情況不對，就帶著兄弟們撤退了。”
五萬斤！
這個數(shù)字在他腦中飛速換算，若算上北虜之前可能已運走的部分，北虜此次囤積的火藥原料總數(shù)恐怕接近十萬斤！
一旦讓這剩下的五萬斤順利運抵北虜后方作坊，配合從周廷儒那里得到的配方……
不出三個月，北虜就能組建起一支擁有相當火器力量的部隊！
屆時，寧城在火器上的絕對優(yōu)勢將被動搖，邊關局勢將徹底逆轉。
一把火燒了，不僅能廢掉他們數(shù)月的積累，更能沉重打擊他們的財政和后續(xù)補給能力。
而且，這些硫磺硝石，多半是北虜通過走私渠道，花費巨大代價從各地搜刮來的。價格高昂不說，貨源也隱蔽難尋。
再想湊齊這個數(shù)量，少說也得半年以上。
半年時間……足夠自己做很多事情。
風險當然巨大。合圍在即，一旦被纏住，就是全軍覆沒。
但……值得一搏！
肖晨目光掃過戰(zhàn)場，大腦飛速計算著距離、時間、敵我態(tài)勢。
黑夜是雙刃劍，既讓敵軍合圍速度稍慢，也增加了己方突擊的隱蔽性。
如果能以雷霆之勢，在敵軍完成嚴密合圍、特別是東南生路被徹底堵死之前，完成破壞并突圍……
時間，還來得及！但窗口期極短！
“劉三！”肖晨的聲音斬釘截鐵，“還有力氣嗎？”
“有！都督，咱們殺出去？”劉三咬牙道。
“不，”肖晨搖頭，目光投向那幾處黑暗的貨場，“那五萬斤貨，必須燒掉。”
“什么？！”劉三愕然，隨即急道，“都督！不可！您看周圍，北虜?shù)脑婑R上就到了！咱們能沖出去已是萬幸，再回頭……那是死路啊！讓屬下帶弟兄們再沖一次試試，您先撤！”
肖晨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帶人沖，燒不掉。時間不夠，敵人也不會給你時間。”
“現(xiàn)在的情況是，我們必須有人以最快速度沖到貨場點火，同時，必須有人死死擋住主要追兵和援軍先頭部隊，為點火和后續(xù)撤離爭取時間、守住通道。”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疲憊卻堅毅的臉：“能短時間內震懾住成百上千敵軍，讓他們不敢全力壓上的，只有我。”
“都督！”劉三還想再勸。
“這是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好的機會。”
肖晨打斷他，語氣不容反駁，“黑天，亂局，敵軍雖眾但心不齊，更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人。我沖進去，殺穿他們，你們跟緊，只管放火！火起之后，不要回頭，全力向東南黑石谷方向突圍！我會給你們斷后！”
“可是您的安危……”
“執(zhí)行命令！”
士兵們沉默了，眼中卻燃起了決絕的火光。
“跟上我！”肖晨不再多言，一夾馬腹，玄甲身影如黑色閃電，竟不是向包圍圈外，而是向著追兵最密集、貨場方向，再次發(fā)起了反沖鋒！
近千北虜追兵正鼓噪而來，忽見對方陣中竟分出一騎，不僅不逃，反而單人獨騎迎面沖來，頓時爆發(fā)出混雜著錯愕與嘲弄的哄笑。
“漢狗嚇瘋了？來找死！”
“一個人？哈哈！勇士們，砍了他！拿他的頭當酒碗！”
“圍上去！別讓他跑了！”
北虜士兵們獰笑著，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刀槍如林，映著遠處火光，閃爍著嗜血的光澤。在他們看來，這孤騎沖鋒與自殺無異。
肖晨將【危險感知】催動到極致，龍象之力毫無保留地奔涌全身。他沒有選擇繞行或側擊，而是筆直地、蠻橫地撞向了北虜追兵的核心！
刀光，徹底綻放！
沒有精巧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力量與速度！
“鏘！噗！噗！噗！”
金鐵交鳴與肉體撕裂的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眾人只見刀光一閃，三柄彎刀同時斷折，三名騎兵連人帶馬，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轟然倒飛出去，人在空中便已肢體分離，鮮血潑灑如雨！
后面的北虜士兵，還沒有反應過來呢，就見到前面的同伴沒了……
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他們倒在了地上。
他就這樣，單人獨騎，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敵群中，犁開了一道血肉胡同！殘肢斷臂在他馬蹄兩側飛舞，慘叫哀嚎成了他沖鋒的伴奏。
然而，殺戮才剛剛開始！
肖晨馬速絲毫不減，如同燒紅的鐵釬狠狠捅入凝固的油脂，撞進了敵陣最深處！
刀光，徹底化作一片死亡風暴！
他沒有固定的招式，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有最極致的力量、速度，以及在【危險感知】加持下近乎預判的精準！長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所過之處，無論人馬、刀槍、皮甲鐵片，皆如紙糊般破碎！
他根本不停留，也不固守一點，而是沿著貨場入口前方數(shù)十步的范圍，策馬來回沖殺！
哪里北虜士兵聚集得多，試圖整隊沖鋒，他的刀鋒就指向哪里，哪里有軍官模樣的在呼喝組織，他的馬蹄就踏向哪里！
不過兩三個呼吸，試圖結陣沖鋒的人，盡數(shù)化作一地殘尸！
“魔鬼……他是魔鬼！！”目睹此景的北虜士兵魂飛魄散。
就在這血腥的屠殺與混亂中，人群中，一個臉頰帶疤、眼神驚駭欲絕的老兵，死死盯著那道在血雨中肆虐的身影。
“是黑石谷那個魔鬼！！是肖晨！！寧城的肖晨來了！！！”
“肖晨？！！”
這個名字如同瘟疫般在敵軍中炸開！
“是殺了鰲拜大人的那個肖晨？！”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在血腥的實感和兇名的震懾下瘋狂蔓延！
許多本就膽寒的士兵，此刻更是腿腳發(fā)軟，沖鋒的勇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哪怕軍官揮刀砍殺退縮者，也難以驅使他們向前面對那個真正的魔神。
肖晨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恐懼會傳染，會讓人遲疑，而遲疑，就是劉三他們需要的時間！
他不再追求最大殺傷，轉而以更高效、更具威懾的方式，清除任何敢于冒頭、試圖組織沖鋒的小股敵軍。他如同磐石，又如同絞肉機，牢牢釘死在貨場通道前。
幾乎同時，外圍火光如林，號角震天，真正的北虜援軍主力終于趕過來。
“還不過去救火？”一名趕來的北虜高級將領目睹滿地狼藉和沖天大火，氣得幾乎吐血，嘶聲怒吼。
“將軍！那……那擋路的是肖晨！”有人顫聲匯報。
那將領瞳孔一縮，肖晨的兇名他當然知道，但是貨物沒了，他就死定了。
如果能夠抓住肖晨的話，那他不僅能夠免除責罰，沒準還能獲得獎勵，畢竟肖晨手里有最好的火藥配方。
“肖晨又如何？！他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我軍上千，援軍已至！堆也堆死他！弓箭手準備！騎兵兩翼包抄！步兵結陣，給老子壓上去！”將領咬牙下令，他就不信，血肉之軀真能擋千軍萬馬！
此時劉三他們知道這是肖晨爭取來的時間，拼命的開始放火。
隨著最后幾桶火油潑上，最大的那座貨場猛地爆出一團巨大的火球，沉悶的轟鳴聲甚至壓過了戰(zhàn)場喧囂，沖天的熱浪甚至逼退了不遠處的北虜士兵。
看著差不多了，劉三喊道：“都督，撤吧！”
肖晨轉身看了一下，確認燒的差不多了，一拉韁繩，沒管身后的追兵，直接撤退。
在去往黑石谷的方向，密密麻麻的全是火把，【危險感知】讓他知道，要還是走這條路的話，那就得從人群中殺出去，這些人基本上都得報銷了。
必須運用一下運動戰(zhàn)了。
“所有人，熄滅火把，跟我朝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