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起被逮了可是一條大新聞。
問題在于,逮進局子里又如何呢?
好茶喝了,好煙抽了,總共一個小時不到,廖志國就好聲好氣親自把他送走了。
臨走之前,廖志國還很過意不去,一直握著張云起的手說:“張總,今天實在是對不住了,我知道你忙,就不久留你了,歡迎常來歡迎常來。”
回家張云起坐的是出租車。
車里正播放著湘南交通廣播FM91.8的一檔情感談心+點歌節目。
主持人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柴靜女士。
廣播里面她正在連線一名聽眾,聽眾開口就說:“主持人,我剛剛在麥當勞門口撿到一個錢包,里面有五百多塊錢。”
柴靜立馬說道:“這位熱心聽眾拾金不昧的義舉真是令人感動,麻煩留一下您的聯系方式,請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快幫你找到失主。”
聽眾連忙說:“不不不,我只是想點一首歌,解曉東的《今兒個高興》,表達下我現在的心情。”
咱老百姓今兒真啊么真高興
咱老百姓今兒真啊么真高興
咱老百姓今兒真啊么真高興
咱老百姓今兒真啊么真高興
……
在這首登上過《1995年央視春節聯歡晚會》的歌曲的歡快氣氛中,張云起回到南門別墅。
進門的時候,他聞到了濃濃的飯菜香。
趙亦寒煮的。
這丫頭和紀靈兩個女孩還在廚房里忙忙碌碌的,紀靈正踮著腳從壁柜里取盤子,一頭精致短發搖搖晃晃,趙亦寒系著圍裙,左手握鍋柄,右手腕一抖,鍋里的菜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嘩”地一聲又穩穩落入鍋子里。
張云起靠在門框上:“可以啊趙師傅。”
趙亦寒頭也不回:“那是,回家了,等下記得要多吃點。”
紀靈轉過頭來,鼻尖沾著點面粉,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她非說要露一手,早上一來就開始備菜了。”
飯菜擺在前庭的涼亭里。
四菜一湯,宮保雞丁,水煮牛肉,芋頭燉排骨和清蒸鱸魚,還有一份絲瓜肉湯。
三副碗筷,十分豐盛。
那時雨還沒停,但勢已緩了。
細細密密的雨絲斜打進亭檐,在石階上濺起碎玉般的水花。遠處林子沙沙作響,近處屋檐滴答成串,兩個女孩清晰悅耳的笑聲在風里飄蕩。
寧靜且溫馨,小日子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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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不美滋滋的大概是徐凱了。
本來上次《瀟湘晚報》那篇報道就引發了街頭巷尾的持續議論,市里面為了回應關切,火速成立了聯合調查組。
現在黃興南路慶午商業步行街這個里津市最大的重點工程項目,又爆出了這么一個勁爆新聞,什么兩個股東當街火并、法院裁定與換鎖爭議,慶午街黃金鋪面遭一折低售內幕、港商劉銘德究竟為何割肉離場等等,各路真假難辨的消息,簡直是火堆里猛灌汽油,竄稀的人吃巴豆,一瀉千里,徹底摁不住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黃興南路慶午商業步行街已經不是開街不開街的問題,而是怎么平息輿論,給上面一個滿意的交代,給里津市民們一個滿意的結果。
楊家榮反應極為迅速。
首先,他知會了宣傳部,要求在依法依規的前提下,確保信息暢通,并主動配合省級及以上媒體的正當采訪,定下調子,不捂蓋子、不設障礙!
這事兒引起了陸豐的反應。
但沒用。
因為宣傳本就歸口楊家榮。
其次,他在當天深夜緊急召開了財經工作領導小組擴大會議。
在會上,最先開炮的卻是徐凱,他要求聯合調查組徹查張云起及其聯合時代集團在收購錦兆實業的股權,以及此次行動中是否存在違法違規行為。同時,以保障重點工程為由,他將換鎖行為定性為破壞生產經營,要求紀重進行嚴肅查處。
紀重只回了一句:“在這樣的重大問題上,什么時候徐凱同志可以直接拍板領導了?”
徐凱氣得心肝脾肺腎都要炸了。
他拍著桌子質問:“紀重同志,有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為什么一個小時不到你就把張云起給放了?”
紀重掐滅煙蒂,道:“徐凱同志,請你講話多講事實、擺依據!第一,張云起是主動配合調查,配合結束正常離開。這不是誰放了他,除了法律,也沒有哪個人能放敢放他。”
紀重繼續道:“第二,經過初步調查,針對慶午街雙方參與斗毆相關人員,我們一定會依法嚴肅處理,但目前沒有實際證據指向張云起個人存在尋釁滋事犯罪行為,不符合立案條件,不能繼續限制其人身自由。我們公安機關辦案,既要對違法行為堅決打擊,也需要保障每一位公民的合法權利。這是《刑事訴訟法》的基本要求。”
他頓了頓,直接給徐凱致命一擊:“反倒是徐凱同志,在聯合調查組尚未形成結論、完整法律程序都還沒有走完之前,就給事情定性,甚至越過辦案單位,直接要求對涉事企業家采取強制措施。這是否符合程序?是否體現了實事求是、審慎公正的原則?”
徐凱被這番話噎得臉色都青了。
會議室內陷入沉默中,但這是楊家榮想要的。
他甚至沒有看閉目養神的陸豐,直接做最后的總結。
話雖不多,字字千鈞:“各位同志,我還是那句話,招商引資不是請客吃飯,一個投資數億、關乎民生的重點項目,現在搞成股東當街斗毆、資產疑被掏空,影響是很不好的。開街前,這里面暴露出的問題必須深挖根源,嚴肅整改!否則,今天倒一個慶午街,明天倒的就是里津的營商信譽!”
這場會議,基本上給黃興南路慶午商業步行街定了調。在調查事實情況給里津市民一個交代之前,暫緩開街!
對張云起來說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鬧出這么大的動靜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急著開街的不是他,是徐凱和陸遠舟。徐凱不用說,張云起很清楚,陸遠舟手里攥著的天價鋪面,如果不能夠及時二次轉售變現,在湘泰藥業重組收購案當中,也一定會面臨相應的資金鏈壓力。
陸遠舟現在已經收不了手了。
湘泰藥業那邊他重倉持股,重組也箭在弦上。相較于慶午商業步行街,這是一場需要真金白銀持續推高的資本游戲!但現在時間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生活回歸平靜。
生活當中最多的依然是平淡的瑣碎事。
轉眼間,又到了一學期一度的考試季。
湘大的學生們養了三個多月的膘,這時候不得不像菜市場的小販一樣起早貪黑忙碌起來,張云起這個學期基本上就沒怎么上過課,現在也不得不努力一把。
他可不想回頭考試全掛科,面子上過不去不說,主要是連江汝勤也對不住。另外就是還有李維民教授的那個課題也要完成,然后進行現場答辯。在短短一個月時間里,吃這么些玩意兒噎是噎了點,好在他要求不高,60分就行。
這一天搞學習到半夜,宿舍一伙人去墮落街吃夜宵。
在90年代,夏天的墮落街,是整個岳麓最具人間煙火氣的地方。長長的窄巷里擠滿了大排檔、錄像廳、歌廳、溜冰場、露天燒烤攤,空中是密密麻麻像蛛網般交錯的電線,路上攢動著人頭、姑娘們顏色鮮艷的連衣裙,還是男孩們腳上清一色的塑料涼拖。
去楊胖子大排檔的路上,張云起看到一個露天小舞臺,周邊擠滿了人,白沙啤酒今晚在墮落街搞的夏季促銷。
上面有幾個年輕女孩,身上沒掛幾塊布,臉上涂了濃妝,踩著高跟鞋正隨著任賢齊的《心太軟》搔首弄姿,對著臺下起哄的學生和民工拋媚俗的飛吻。
馬如龍特好這口,看的是津津有味。
賀臨受不了空氣里劣質香水和烤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拖著馬如龍趕緊走,馬如龍還念念不舍的時不時回頭看,搞得金圣澤都有點難以理解:“馬大哈,學校漂亮妹子一大把,這些玩意有這么吸引人嗎?”
馬如龍不屑道:“這你的境界就低了吧?”
張云起說道:“這怎么跟境界扯上關系了?”
馬如龍邏輯嚴謹地說道:“首先,這群女孩這么賣力的展示給我看,取悅我,一不騙我錢,二不騙我感情,三不嫌我窮,這樣的境界還不偉大嗎?學校里就沒一個人愿意給我們看這些!而她們這些陌生人卻愿意給我們看,這叫什么?給底層送溫暖,是黑暗中救贖的光!是春風送過客,繁星贈星河!”
說到這里,馬如龍沒忘記回頭朝臺上那群女孩擺擺手,大聲道:“妹子們,你們放心,哥不白看!祝你們身體健康,月經正常。”
213宿舍眾人四散而逃。
獨留馬如龍這么大傻帽在夜風里春心蕩漾。
張云起已經感覺馬如龍想女人想的腦子有點兒不大正常了,老天爺!你再不送個尼姑把這位爺收了,世界和平遙遙無期。
哥六個吃夜宵的地方是楊胖子大排檔。
他們就在支在路邊的塑料棚里,點了一堆夜宵,夏風暖融融的,喝著酒扯著淡,聊得話題三句之內必有女人,但這本就是青春的底色。
張云起跟著他們扯淡,還是感覺這種沒心沒肺大學生活舒坦,也不知道過去多久,酒意已經微醺心頭,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名字,他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塑料棚搖晃的門簾,然后怔住了。
馬如龍等人順著張云起的目光望過去。
夜市之下,彩燈交織,行人涌動,有一個女孩站在暖色的光暈里。
女孩五官清晰,有一頭如云的長發,發梢墜著一枚銀質的發卡,淡紫色百褶長裙下是一雙瘦瘦長長的小腿,纖細柔軟的身上,仿佛有陽光的味道和露水的濕潤。
其實相較于初見和紀靈,李雨菲和張云起的這些室友們鮮有交集,唯一一次見面還是在去年的軍訓期間,李雨菲來湘大找張云起,不過當時這個頂級樣貌和氣質的女孩,直接把張云起給叫走了,沒跟他們打招呼。
后來,這個女孩的廣告掛滿了里津市的大街小巷,他們才知道她的來頭。
俗話說師大的花,湖大的草,工大的和尚滿街跑。而這個女孩,恰恰是師大滿院鮮花當中最閃亮的那一朵。
金圣澤坐在張云起旁邊,他不動聲色挪開半個身位。
李雨菲挨著張云起坐下:“不介紹一下么?”
張云起點頭:“李雨菲,我高中就認識的同學。這些都是我的大學室友。”
李雨菲微笑:“各位同學好,很高興認識你們。”
在場的哥幾個連忙點頭,連聲說好。
向來觀察入微的周鼎川明顯感覺到李雨菲來了以后,周圍幾桌吃燒烤的學生的聲音都小了幾分,時不時瞟過來的目光十分密集。女孩氣質很絕,有種天生的疏離氣韻,但笑起來更加的美。
張云起問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嗎?”
李雨菲側頭:“你不知道嗎?”
就在馬如龍目瞪口呆中,張云起撓了撓頭發,對老板說:“楊胖子,來一串烤豆角、少辣。一個甜玉米,不要刷太多醬。一罐涼茶,溫的。”
李雨菲微微笑,望向對面的幾個明顯拘謹起來的男生:“你叫金圣澤吧?”
金圣澤笑著點頭,順口說道:“是呀,張老板告訴你的吧,他有沒有說過我什么壞話?”
李雨菲微笑說:“壞話倒沒有。只說你長得帥,性格溫柔,對朋友也蠻大方,室友們有什么問題你都樂意幫一把。對了,你還是他的跑友,每天會和他一起跑步。”
金圣澤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他擺擺手笑道:“張老板這是……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跑步倒是真的,不過最近他總偷懶。”
桌上氣氛一下子松快起來。初看這個女孩貌美如仙,但接觸下來這個女孩說話大方得體,還是挺讓人心生好感的。
“這個,雨菲。”宋君羨的聲音插了進來。這二愣子平時話十分少,這時候忽然飚出一句十分突兀的話:“那個,你室友……她,最近怎么樣?”
李雨菲看了一眼宋君羨:“不是很好。”
宋君羨點點頭,張云起不咸不淡加了一句:“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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