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笛聲漸次平息,但山坳子村村口彌漫的緊張氣氛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從原始的暴力對抗,轉向了更為凝重、由法律和秩序主導的程序之中。
楊興一行人,連同那些參與圍攻的村民,以及面如死灰的薛治、李湘夫婦,都被分別帶上了警車,一路呼嘯著駛向石門縣公安局。
薛孟夏雖然脫離了那個如同噩夢般的囚籠,但精神依舊高度緊繃,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恐懼和哭泣而虛弱不堪。
她緊緊依偎在楊興身邊,仿佛只有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堅定,才能確認自己真的獲救了。
楊興一路都緊緊握著她的手,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抵達石門縣公安局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派出所燈火通明,但氣氛卻顯得有些異樣。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更多的警車,閃爍著更加威嚴的警燈,如同鋼鐵洪流般駛來,直接將派出所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警車的涂裝與縣局的略有不同,更加醒目,車門上印著清晰的“清水市公安局”字樣!
市局的公安干警們魚貫而下,他們裝備更加精良,神情更加肅穆,行動間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雷厲風行。
為首的是一位氣場強大的中年警官,肩章上的警銜顯示其級別不低。
他直接與縣局的負責人進行了簡短而高效的溝通,隨即,整個案件的處置權似乎瞬間被提升、被接管!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幾乎就在市警抵達的同時,幾輛印著不同電視臺、報社LOGO的采訪車,也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至!
攝像機、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的記者,瞬間將派出所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鎂光燈閃爍不停,試圖捕捉任何一點有價值的信息!
“請問里面現在是什么情況?”
“我們接到線索,山坳子村發生大規模暴力事件及非法拘禁案,情況是否屬實?”
“解救的受害者在里面嗎?她的狀況如何?”
記者七嘴八舌的提問聲,透過門窗隱隱傳了進來。
派出所內,原本還有些嘈雜和拖沓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肅。
無論是縣局的民警,還是那些被暫時看管、尚且心存僥幸的村民,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薛孟夏看著窗外那陣仗,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擔憂,她低聲對楊興說:“這里的地方派出所……和當地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很多時候……事情可能不會那么公正地處理。他們可能會和稀泥,甚至……”
他輕輕拍了拍薛孟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用一種沉穩而篤定的語氣低聲道:
“別擔心,我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薛孟夏愕然地看著他。
“在來的路上,意識到情況可能超出控制的時候,我就已經聯系了人。”楊興的目光深邃,仿佛一切盡在掌握,“我讓人幫忙,請動了省市一級的公安力量直接介入,避免地方保護主義的干擾。”
那個人自然是辛蕾,也只有她才有擁有巨大能量的爺爺。
楊興繼續平靜地說道:“同時,我也讓人聯系了省市有影響力的媒體。這件事,不能悄無聲息地壓下去,必須曝光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看看,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有這等愚昧野蠻的事情發生!輿論,有時候是最好的監督和武器。”
“至于法律層面……”楊興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在出發前,我就已經通知了姜籍律師,讓他做好準備。現在,他應該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或者,已經開始在外部施加影響了。”
姜籍律師?薛孟夏雖然不認識,但聽名字就知道是專業人士。
聽著楊興這環環相扣、層層布局的安排,薛孟夏徹底愣住了。
她原以為楊興只是憑借一腔熱血和勇武前來救她,卻沒想到,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他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如此周密地布下后手!
調動上級警方、引來媒體監督、準備好法律支援……這簡直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多維打擊!
她看著楊興那沉穩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個男人,不僅有著暴烈如火的行動力,更有著深潭靜水般的謀略和能量!
就在這時,一群村民被民警押著,從他們所在的詢問室門口經過,準備轉移到臨時羈押區。
薛治赫然在其中,他看到了楊興和薛孟夏,那雙三角眼里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因為酒精和慣有的蠻橫,再次冒出了兇光。
他趁著押解民警不注意,歪著嘴,對著楊興和薛孟夏的方向,壓低聲音卻充滿惡意地叫囂著。
他那副有恃無恐、篤定地方勢力會包庇他們的嘴臉,暴露無遺。
他身后的幾個村民也似乎被他的話鼓舞,臉上重新露出了一絲蠻橫。
然而,他這番叫囂話音未落,就被眼前發生的一幕徹底擊碎了幻想!
“我們就是嚇唬嚇唬他們,又沒真動手。”
村民們慌了紛紛叫嚷起來,試圖尋找他們熟悉的縣局民警求情。
然而,那被稱作王所長的縣局負責人,此刻卻面色鐵青地站在一旁,對村民們的呼喊充耳不聞,甚至刻意避開了他們的目光。
顯然,在市局直接接管的情況下,他根本不敢也無法再行包庇之事!
薛治被兩個身材高大的市局干警像拎小雞一樣架著,粗暴地往囚車里塞。他拼命掙扎,回頭死死地盯著楊興,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徹底的恐慌。
他直到被塞進囚車,鐵門“哐當”一聲關上,才真正意識到,這次他踢到鐵板了!他那套“村里規矩”和“人情關系”,在更高層級的權力和鐵一般的法律程序面前,不堪一擊!
隨后,一名市局的執法人員拿著擴音器,對著那些惶惶不安尚未被押上車的村民,以及周圍所有關注此事的人,用清晰而冰冷的聲音宣布:
“經初步查明,山坳子村村民薛治李湘,涉嫌非法拘禁、暴力干涉婚姻自由!
其余參與圍毆、阻礙執法的村民,涉嫌聚眾擾亂社會秩序、妨礙公務!”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相關規定,所有涉案人員,都將面臨十五日以上行政拘留,并處兩千元罰款的頂格處罰,情節嚴重者,將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希望各位引以為戒,遵紀守法!”
十五日拘留,兩千塊罰款!還是頂格處罰!
這個消息如同炸彈,在剩余的村民中炸開了鍋。
“什么!十五天?!還要罰兩千?!”
“憑什么罰這么重?!我們就是站腳助威的。”
“不行,這不行!我們沒錢!也不能被關那么久!”
村民們頓時炸了鍋,紛紛叫嚷起來,表示不服氣。
兩千塊錢,對于這些山村的村民來說,可能是一家人大半年的收入,拘留十五天,更是讓他們無法接受!
然而,執法人員根本懶得跟他們廢話,面對村民們的喧嘩和不滿,只是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如同看著一群螻蟻。
隨即,負責宣布的警官轉身就走,留下其他干警繼續執行押送任務,態度強硬,沒有絲毫通融的余地。
這種毫不留情完全依法辦事的強硬姿態,徹底震懾住了這些習慣于“法不責眾”和“地方人情”的村民。
他們終于明白,這次沒有任何僥幸可言!
接下來便是繁瑣卻高效的筆錄和審訊過程。
楊興被帶進一間單獨的詢問室。面對警官的詢問,他沒有任何隱瞞,將從如何認識薛孟夏,到得知她可能遭遇危險,再到前往山坳子村解救,以及村口發生的對峙、冷箭事件,最后到警方介入的全過程,原原本本、清晰客觀地敘述了一遍。
他的陳述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尤其是強調了薛治李湘非法拘禁、暴力逼婚的違法行為,以及村民聚眾圍攻的嚴重性。
他的冷靜、條理和對法律條款的熟悉,給做筆錄的警官留下了深刻印象。
整個詢問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當楊興、寧承業、趙川以及被重點保護和心理疏導的薛孟夏等人,最終在姜籍律師的陪同下,走出石門縣公安局大門時,外面已是繁星滿天。
令人意外的是,清水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竟然親自等在門口。他看到楊興出來,立刻迎了上來,態度十分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楊先生,薛女士,讓你們受驚了。我是清水市公安局副局長,我代表市局,向你們保證,對于山坳子村發生的這起惡性事件,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依法追究所有涉案人員的法律責任!并且,我們將以此為契機,聯合地方政府,對類似地區的陳規陋習和法治盲區,進行徹底的整治和普法教育,堅決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
這位副局長的保證,力度不可謂不大。楊興心中微微一動,看來辛蕾的能量,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他之前只是希望辛蕾能幫忙請動上級公安介入,避免地方干擾,卻沒想到效果如此顯著,連市局的副局長都親自出面做出如此鄭重的承諾。
這背后,恐怕不僅僅是辛蕾自己的關系,很可能是她請動了家里那位地位崇高的爺爺發了話,才能讓清水市方面如此重視。
“謝謝局長,我們相信公安機關會依法公正處理。”楊興不卑不亢地回應道,并沒有多說什么。
派出所門口,那些守候已久的記者立刻如同聞到花香的蜜蜂般圍了上來,話筒和攝像機幾乎要懟到楊興臉上。
“楊先生,請問您作為解救者,此刻有什么想說的?”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借助媒體的力量將事件曝光,形成輿論壓力,確保案件得到公正處理。
至于具體的細節和感受,他不想讓薛孟夏再回憶一遍,那對她來說是二次傷害。
而且,有些話,由警方和后續的報道去說,比他自己說效果更好。
他現在最想要的,只有一件事——讓薛孟夏徹底安全,遠離這個給她帶來無盡噩夢的地方,讓她好好休息。
拉開車門,護著薛孟夏坐進后座,楊興也緊跟著坐了進去,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和閃光燈。
“開車,回魔都。”他對駕駛座的趙川說道。
車輛緩緩啟動,駛離了依舊燈火通明的石門縣公安局,將那片充滿了愚昧、暴力和剛剛經歷了一場法律風暴的土地,遠遠地拋在了身后。
車內,一片寂靜。
薛孟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氣,那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松懈了下來。
雖然臉上還帶著淤青,雖然身心依舊疲憊,但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般的輕松感,彌漫了她的全身。
楊興看著她安靜的側臉,沒有打擾她。他知道,她需要時間,來慢慢撫平內心的創傷。
而他,則開始思考接下來的事情。薛孟夏的工作恐怕暫時不能回去了,她的住處也不夠安全。
得先給她找個安穩的落腳點,讓她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
還有,那支來歷不明的冷箭,究竟是誰射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色中,越野車平穩地向著魔都的方向駛去。
車外是飛速倒退的黑暗,車內是逐漸平復的呼吸和一顆顆落回原地的心。
但楊興知道,有些漣漪,一旦泛起,便很難徹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