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煥胸口劇烈起伏,仿佛要炸開一般,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半晌,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難聽:“我……說話……自然算數(shù)!”
雷豹得理不饒人,大手一揮,指著校場出口的方向,朗聲道:“好!張教頭是信人!那現(xiàn)在就請吧!帶著你的甲字營,從我們丙字營面前‘繞道’行禮而過!”
這話如同最后一記重錘,砸得甲字營所有人眼前發(fā)黑。
張煥雙目赤紅,猛地扭頭看向蘇合,卻見蘇合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淡然,仿佛眼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走!”張煥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低吼,如同受傷的野獸。他率先轉身,朝著校場出口走去,但那條路,恰好需要經(jīng)過丙字營隊列的前方。
甲字營的士卒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張煥殺人般的目光逼視下,一個個羞憤欲死地低著頭,挪動腳步,跟在了張煥身后。
當甲字營的隊伍行至歡呼雀躍的丙字營隊列前方時,張煥腳步一頓,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死死咬著牙幾乎將嘴唇咬破,然后,極其艱難地對著丙字營的方向,微微彎下了腰,拱了拱手。
他身后,近百名甲字營精銳,在無數(shù)道目光的注視下,也被迫做出了同樣的動作,那一刻,屈辱的氣氛幾乎凝成了實質,沒有人說話,只有甲字營士卒粗重的喘息和丙字營這邊毫不掩飾的痛快目光。
行禮完畢,張煥一刻也不愿多留,仿佛身后有惡鬼追趕,帶著甲字營殘兵敗將,幾乎是落荒而逃,沖出了校場,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校場上才爆發(fā)出猛烈暢快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丙字營的士卒們將蘇合和劉勐勐三人團團圍住,興奮地吶喊著。
這一仗,贏得痛快!贏得徹底!丙字營的士氣,經(jīng)此一役,必將如虹!
……
三日后,鏡衛(wèi)大營,中樞議事堂。
堂內氣氛凝重,檀香裊裊也無法驅散空氣中彌漫的肅殺之氣。
兵部侍郎李游端坐主位,年約四五十,面容清癯,目光銳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左側是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徐瀟,一位須發(fā)皆白、眼神卻清澈如孩童的老者,周身散發(fā)著與天地交融的玄妙氣息。
右側則是通濟司杜知義,神色沉穩(wěn)。下方以蘇合、張煥為首的十余名鏡衛(wèi)營教頭分列兩側,個個氣息精悍。
“今日召集諸位,”李游侍郎聲音平穩(wěn),字字清晰,傳入每人耳中,“是為議定水月洞府重啟在即,我朝該如何應對,徐監(jiān)正,請先說說欽天監(jiān)的觀測與推演。”
徐瀟微微頷首,緩聲道:“經(jīng)連日觀測,水月洞府法則動蕩日益劇烈,其本源正在發(fā)生某種‘融合’與‘升華’,結合蘇提舉自地母宗帶回的情報,幾乎可以斷定,此乃‘太亞’以其掌控的秘境碎片,正強行與主洞府進行融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加重:“此舉意圖昭然,待洞府重開,其內格局必將天翻地覆,太亞很可能已將其麾下勢力提前注入,一旦洞府門戶洞開,他們便會以雷霆之勢清剿、驅逐所有非其所屬的探索者,意圖獨占升華后的整個水月洞府,斷絕天下人借此提升之途!”
堂內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雖然早有預料,但從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口中得到如此明確的推斷,依然讓人心頭沉重。
李游接口道:“徐監(jiān)正所言不虛,太亞所圖,絕非一城一地,而是這關乎未來氣運的秘境主導權,若讓其得逞,天下武道格局必將改寫,朝廷亦將陷入被動,故而,我等絕不能坐視?!?/p>
一位兵部郎中補充道:“據(jù)推測,太亞必會趁此機會,瘋狂搜刮洞府內遺留的各類高等功法、神兵利器,用以武裝其勢力,待其準備停當,恐怕便不只是固守秘境,而是要從現(xiàn)實之中,對我大坤、對整個天下發(fā)動攻勢了!”
杜知義沉聲道:“因此,我們的對策必須明確,洞府開啟之初,必然是混亂的窗口期,我軍首要目標,便是趁太亞勢力尚未完全控制所有關鍵節(jié)點時,集中力量,以最快速度搶占幾處秘境世界,建立前沿據(jù)點,獲得穩(wěn)定的高階功法和資源產(chǎn)出,與之形成對峙之勢?!?/p>
眾人紛紛點頭,這是目前看來最可行的方略。
這時,蘇合沉吟片刻,開口道:“杜司主所言極是,此外,屬下認為,或可嘗試聯(lián)絡秘境中的原住民勢力,他們在洞府經(jīng)營日久,熟悉環(huán)境,若能為援,當是一大助力?!?/p>
徐瀟卻緩緩搖頭,嘆息一聲:“蘇提舉此議,老夫與監(jiān)內同僚亦曾推演過,然而,情況恐不容樂觀,水月洞府此番‘升華’,內外隔絕,我等進不去,卻難保太亞沒有特殊手段可提前潛入,以其實力與行事風格,那些原住民勢力……恐怕早已遭遇不測,即便尚有幸存,也必在太亞的嚴密監(jiān)控或清剿之下,難以倚仗。”
蘇合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洛陽金刀門……還有自己留下的傳承。
他沉默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擔憂自心底升起。
李游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最后總結道:“局勢已然明朗,敵之陽謀便是憑借絕對實力,行泰山壓頂之勢,我朝唯有以力破力,以快打快!在洞府重開前這最后時日,鏡衛(wèi)營需進行最后沖刺,圣心對此亦極為關切,已下旨七日后于皇家校場舉辦‘天元演武會’,一則向天下彰顯我朝武備之盛,安定人心,二則也是檢驗諸營成果,優(yōu)勝者,朝廷不吝重賞!”
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教頭,最后在蘇合和張煥臉上微微停頓:“屆時,諸位教頭亦需登場切磋較技,還望早作準備,務必展現(xiàn)出我鏡衛(wèi)營的真正風采!”
“謹遵侍郎令!”眾人齊聲應諾。
張煥眼中精光一閃,目光如電,直射向對面的蘇合。
營斗之敗被他視作奇恥大辱,這公開的演武會,正是他挽回顏面的絕佳機會!
李游點點頭:“甚好,今日議事至此,諸位且回去早作準備,蘇提舉,暫留一步?!?/p>
眾人起身告辭,張煥臨行前,又深深看了蘇合一眼,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杜知義拍了拍蘇合的肩膀,也隨眾人退出。
堂內只剩下李游與蘇合二人。
李游臉上的威嚴稍斂,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蘇提舉,坐。”
“謝侍郎。”蘇合依言坐下。
李游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贊賞:“蘇提舉年少有為,圣上對你在地母宗之功,以及近日整訓丙字營之能,皆稱贊有加,如今委你以重任,便是期望你能在這大變局中再建奇功,望你莫負圣望?!?/p>
蘇合謙遜道:“侍郎過譽,下官分內之事,敢不盡力。”
李游笑了笑,話鋒微轉,帶上一絲家常般的隨意:“說起來,犬子承意如今也在蘇提舉麾下效力,這孩子天賦尋常,性子也悶,修為卡在三境巔峰已有數(shù)年,一直難有寸進,我這做父親的急在心里,還望蘇提舉平日能多加指點,李某感激不盡?!?/p>
蘇合這才恍然,想起通濟司確有一名年輕侍衛(wèi)名叫李承意是侍郎公子,原來是李侍郎的兒子。
他當即拱手道:“李侍衛(wèi)行事沉穩(wěn)恪盡職守,既是同袍,相互砥礪本是應當,下官若有所得,定不藏私?!?/p>
李游聞言,臉上笑容更盛,顯然對蘇合的態(tài)度十分滿意:“有蘇提舉這句話李某就放心了,日后在京城蘇提舉若有何難處,盡可來侍郎府尋我?!?/p>
這便是明確的示好與承諾了,蘇合心領神會,起身鄭重行禮:“多謝侍郎關照!”
“嗯,去吧,演武在即,好生準備?!崩钣魏c頭。
蘇合再次施禮,退出了議事堂。
回到駐地,還未踏入自己的廨舍,親衛(wèi)便捧著一摞請柬迎了上來,面色有些古怪。
“大人,您剛走不久,這幾份帖子就接連送到了,都是各府上的管家親自來的,說務必要呈到您手上。”
蘇合接過一看,饒是他心性沉穩(wěn),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最上面一份,燙金大字,落款是“兵部尚書王府”;其下分別是“吏部尚書張府”、“戶部尚書李府”、“工部尚書趙府”,還有一份來自“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府”。
這五位,無不是朝中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頂級大員。
自己一個剛升任不久的五品提舉,竟在短短時間內,引得這幾位巨頭同時遞來橄欖枝?
蘇合眉頭微蹙,心中念頭急轉,轉身便出了營門,徑直前往通濟司衙門求見杜知義。
通濟司內,杜知義正在批閱文書,見到蘇合遞上來的請柬,臉上不由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示意他坐下。
“怎么?被這幾張?zhí)訃樀搅??”杜知義放下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蘇合將請柬放在桌上,直言不諱:“司主明鑒,下官確實不解,這幾位位高權重,與下官素無往來,為何突然同時相邀?下官自問,尚不值得他們如此折節(jié)下交?!?/p>
“折節(jié)下交?”杜知義哈哈一笑,搖了搖頭,“蘇合啊蘇合,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如今這局勢了?!?/p>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通濟司新立,代天行商掌江湖之權,未來權柄之重,關乎國計民生與天下安穩(wěn)。我坐鎮(zhèn)于此,是圣上絕對心腹,他們拉攏不動,也不敢輕易試探。”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合:“但你不同,你年輕有為,根基雖淺卻銳氣正盛,更在圣上那里掛過號,是通濟司日后倚重的干才,此時不對你示好,難道等你羽翼豐滿,手握實權之后嗎?這不是青睞,這是投資,是提前下注,他們看中的不是你蘇合今日的品級,而是你身處通濟司這個位置,所代表的明日之權勢。”
“那……下官該如何應對?這些宴會,是去還是不去?”蘇合問道。
杜知義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去!為何不去?難道我通濟司的人,還怕見人不成?”
他走到蘇合面前,沉聲道:“蘇合,你記住,只要你心中裝著朝廷忠于圣皇,行事問心無愧,他們如何拉攏、如何示好,那是他們的事!不去反而顯得心虛,平白得罪人,大大方方地去,親眼看看這京城頂級的繁華與風波?!?/p>
“可是……”蘇合仍有顧慮,“這幾家?guī)缀跬瑫r相邀,先去哪家后去哪家,恐有講究,若處置不當,亦是麻煩。”
杜知義贊賞地點點頭:“你能想到此節(jié)很好,此事確需斟酌?!彼烈髌?,手指在那疊請柬上點了點,“既然難以抉擇,那就選一個最名正言順的開端?!?/p>
他抽出那份兵部尚書的請柬,推到蘇合面前:“王玄坤是兵部尚書的孫子,你以直屬上官的身份關心下屬,前去拜會一下老尚書,順道赴個家宴,豈不是合情合理?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
蘇合眼睛一亮,杜知義此舉,可謂老辣。
“下官明白了!多謝司主指點!”蘇合心悅誠服。
杜知義擺擺手:“去吧,兵部王老尚書是軍中宿將,為人雖威嚴,但最重實績,你此去只需不卑不亢,如實應對即可,至于其他幾家……等你從王府出來,再看情況安排便是,記住,你背后是通濟司,是圣皇,無需畏首畏尾?!?/p>
“是!”蘇合心中一定,有了杜知義這番指點,他總算有了些底。
蘇合回去后,命侍衛(wèi)回信王府,約定三日后上府拜會。
蘇合回到營中,即刻修書一封,命親衛(wèi)送往兵部尚書王府,言明“三日后未時,卑職蘇合當親至府上拜會王老尚書,順道探望麾下兒郎玄坤”,措辭恭謹,不卑不亢。
處理完回帖之事,蘇合便開始思忖見面之禮??帐稚祥T自然失禮,可堂堂兵部尚書府,金銀古玩不缺,奇珍異寶多見,送什么才能既顯誠意,又不落俗套,更不會引人側目?
他負手在書房內踱步,目光掠過墻上掛著的佩刀,忽然心念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