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沒有理會那些叫罵聲。
他走到了校場的中央,停下腳步。
他拍了拍手。
“啪、啪。”
兩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校場的入口處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金屬與皮革摩擦的腳步聲。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一支軍隊正開進校場。
他們大約有兩百人,穿著統一的制服,與黑甲的陷陣營截然不同。
他們邁著精準的步伐,三列縱隊,分毫不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背上背著的東西。
那是一種火器。
但與藍玉等人認知中的任何火器都不同。它沒有沉重的炮身,沒有火繩,通體是一種烏黑的金屬光澤,結構纖細而修長,配著光滑的木托。
“這是....”李景隆瞇起了眼睛,“這是什么鳥銃?為何如此怪異?”
藍玉也皺起了眉頭。
那群被囚禁的將領也停止了叫罵,滿臉困惑地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
朱允熥沒有吭聲。
那支隊伍走到他面前,領頭的軍官行了一個軍禮,隨后轉身面對靶場的方向。
“取靶。”朱允熥平淡地開口。
幾名士兵將一面標準的木靶立在了五十步之外。
“再取大明神機銃。”
一名士兵從旁邊的武器架上取來了一桿大明制式的三眼火銃。
那名士兵走上前裝填,點燃火繩。
“砰!”
一聲巨響伴隨著濃重的黑煙。
待黑煙散去,眾人看去。五十步外的木靶上留下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藍玉等人面無表情。
在場的都是宿將,這種火器他們再熟悉不過。射程近,裝填慢,聲音大,唯一的優點就是近距離威力尚可。
在戰場上只能靠著排射和巨響來威嚇敵人,真正對上重甲騎兵,作用微乎其微,多數時候都是用來攻城。
一些被囚的將領臉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他們以為朱允熥是想用這種東西來嚇唬他們,甚至是用火器來炮決的下場威懾讓他們投降。
真是可笑。
朱允熥對他們的反應毫不在意。
“換靶。”
士兵撤下了木靶。
“換重甲靶,置于一百五十步。”
“什么?”藍玉身后的一個侯爵失聲喊了出來。
一百五十步?
這幾乎是弓箭的極限拋射距離了!用火銃打這個距離?還是重甲靶?
這根本是在開玩笑!
很快十面立靶被推了上來。
那不是木靶。那是十具完整用精鋼打造的宋代步人甲,內襯厚牛皮,是足以抵御重箭攢射的重型盔甲。
士兵們將這十具重甲靶整整齊齊地立在了一百五十步之外。在晨光下,那鋼甲反射著刺眼的光。
那支靛藍制服的隊伍動了。
他們分成了兩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
“舉槍!”
“咔嚓!”
兩百人同時舉起了手中那纖細的火槍,動作整齊劃一,金屬機括發出的聲音匯成了一聲。
“開火!”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砰砰砰砰砰砰——!”
一陣密集的如同爆竹般的清脆炸響瞬間連成一片。
白色的硝煙升騰而起。
幾乎是在槍響的同一時間,一百五十步之外那十具堅固的重甲靶如同被重錘擊中。
“哐當!哐當!哐當!”
金屬倒地的聲音接連不斷。
煙霧散去。
校場上一片死寂。
靶子沒有倒下,但每一具靶子的胸口正中央都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鋼制的甲片向內卷曲,露出了后面被徹底貫穿的木樁。
二百名士兵的齊射。一百五十步的距離。重甲幾乎全數命中,全數擊穿。
只有寥寥幾發子彈打偏了,但打在靶子的肩部和臂甲上同樣輕而易舉地撕裂了鋼鐵,將靶子打得殘破不堪。
藍玉的嘴巴微微張開。
耿炳文的手下意識地放在腰間那不存在的腰刀上。
那些被囚禁的將領臉上的不屑和憤怒全部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理解的震驚。
一名陷陣營士兵跑了過去將其中一具最近的重甲靶拖了回來,扔在了藍玉的腳下。
藍玉蹲下身。
他看到那面號稱刀槍不入的精鋼胸甲上赫然出現了三個指頭大小的圓洞。洞口邊緣的鋼鐵向內翻卷。
他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那個彈孔。
鋼鐵是冰冷的,但他的指尖卻感到了灼熱。
破甲了。
一百五十步。
破重甲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軍事將領。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幕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騎兵引以為傲的沖擊力,在這些火槍面前將變得毫無意義。
這意味著步兵最依賴的重甲方陣將變成一個笑話。
藍玉猛地抬起頭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的聲音依舊平淡。
“這是孤用改進的火藥以及新式工藝打造的火器。”
“更遠,更快,更準。”
他掃視全場。
“目前孤已經用此火器配備了足足五百人,組成了新的神機營。”
五百人!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震驚地看著朱允熥。
能在政變時藏下八百精銳甲士這已經不可思議。
現在他又說他有五百名裝備了這種恐怖火器的士兵。
這....這是什么時候開始準備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種火器的制作工藝并不困難,甚至可以說很簡單!所以才能在短時間內裝備五百人!
如果能裝備五百,就能裝備五千,五萬!
藍玉的身體因為興奮而開始發抖。
他終于明白朱允熥帶他們來這里的用意了!
他“噗通”一聲再次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殿下!有如此神器在手,大軍絕對穩如泰山!”
“請殿下給臣一百,不!五十人!只要五十人去三大營演示一番,全軍上下,無不歸心!”
他再次抬起頭,雙眼放光。
“殿下!如若給臣一支五千,不!三千人的此等神機營!臣,保證能夠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朱允熥沒有開口。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藍玉。
他的目光越過了興奮的藍玉,掃過那些被囚禁著的將領。
他沒有開口。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那群被囚的將領中,有人反應過來了。
一名年紀最長的都督臉上的血色褪盡。他看著那具被射穿的重甲,又看了看朱允熥。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走出了人群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袍服,隨后雙膝跪地,深深叩首。
“....臣,參見殿下。”
大局已定了。
在這種火器面前,任何抵抗都失去了意義。只要給這位殿下一兩個月的時間他就能武裝出一支足以碾壓一切的軍隊。
而且論法統,這位殿下本就是嫡長孫,比朱允炆那個庶出的更名正言順。
他們這不算叛變。
隨著第一個人跪下,其他人也陸續反應了過來。
“臣,參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末將....遵從殿下號令。”
七七八八跪下了一大片。
只有三個人還站著。
為首的那名都督,也就是最開始叫罵的那人,他咬著牙開口了,聲音很沙啞,“殿下,末將承認您贏了。但末將還是要見陛下一面。”
“只要確認陛下龍體安康,末將這條命就是您的。我唯殿下馬首是瞻!”
朱允熥笑了。
“既然你這么想見皇爺爺。”
他轉過頭看著那三人。
“那你們的軍職就不用留著了。自行辭了吧。”
“皇爺爺剛好在殿內閑著無聊,你們就進宮好好陪陪他老人家吧。”
那三名將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藍玉的眼睛卻瞬間亮了起來。
三個總兵級別的職位!
這可是天大的肥缺!
他剛想上前為自己的義子們討要一兩個位置。
朱允熥卻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興奮的藍玉,落在了他身后那個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的曹國公李景隆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