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天,烈日炙烤著無垠戈壁。
一隊商旅滿面驚恐地從沙丘那頭翻滾過來,狼狽奔逃。
兩天前,敕勒人襲擊了他們的營地。
那些野蠻的索虜是比風沙和野獸更危險的“災害”。
劫掠和廝殺過后,商隊傷亡慘重。
所幸最重要的貨物還在他們手里。
抱著箱子地中年人攀至沙丘頂端,一個趔趄滾了下去,卻恰好躲過了從后飛來的箭矢。
咻咻——
箭矢破空地聲音不時響起。
兩人后背中箭,哼都沒能哼出一聲,便被那箭矢洞穿了身體,骨碌碌滾倒在灼熱的沙地上。
血肉灑滿了黃沙。
身后傳來催命的笑聲。
一隊敕勒人騎兵不緊不慢地追逐著他們,像戲耍獵物的貓。
敕勒人發出粗野的哄笑,用不知從哪里學來的大炎臟話辱罵著商人們,偶爾故意射偏幾箭,擦著商人的頭皮飛過,驅趕他們。
中年人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正要繼續奔逃,就在此時,嘹亮的號角聲從天際傳來,甚至一度驅散了風沙的呼嘯。
約莫二十道亮光破開灰撲撲的云層,直向他們的位置殺來。
來者衣甲鮮明,旌旗招展。
威風凜凜,如神兵天降!
看清來者,中年人跪倒在地,爆發出劫后余生地嚎哭:
“飛獅!大炎的飛獅!”
“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后方的敕勒騎兵如臨大敵,頭領高聲呼喝著,讓他的部下重振隊形。
唰——
火光飛來!
一桿烈焰長槍重重轟在頭領的胸膛上!
不亞于床弩的一擲,將他從馬上狠狠擊飛數丈之遠,釘死在沙丘之上。
飛獅鐵騎已然掠下。
為首一面帶猛虎鐵面的銀甲小將拔出腰間佩刀,面具下響起一聲清喝:
“隨我殺!”
聲音清亮有力,竟是一名年輕小將。
飛獅獸越過商人們,寬大的雙翼在黃沙之上投下陰影。
他們在沖鋒中變陣,以楔形陣瞬間沖散了敕勒騎兵。
巨大的沖擊力下,敕勒騎兵人馬俱碎!
那銀甲小將更是如最鋒利的矛頭,在敵陣中左突右殺,無人能擋!
其座下飛獅同樣兇猛非常,張開大口咬住一個敕勒人,瘋狂地左右搖擺。
鮮血四濺!
戰斗干脆利落。
敕勒人顯然沒料到會在這里碰上大炎的精銳,短短幾個沖鋒便全部葬在了這片大漠之中。
銀甲小將甩干刀上鮮血,收刀入鞘,策獅跨過一地碎尸,來到那敕勒人頭領尸首邊。
漠然掃了眼尸體,伸手拔出長槍,舞了個槍花,英姿颯爽。
驚魂未定的商隊首領,那位滿臉風霜、胡須焦黃的中年人,帶著幸存者踉蹌上前,撲通一聲便拜倒在地: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若不是諸位及時趕到,我等…我等今日必成沙漠枯骨!”
銀甲小將躍下獅背,上前一步虛扶道:
“不必多禮,快請起。驅逐索虜,本就是我等職責。”
那首領一邊道謝一邊起身,然后著急忙慌地打開懷里的箱子。
箱子里面并非金銀,而是滿滿一箱未經雕琢的原石。
這些石頭表面粗糙,但在陽光照射下,卻隱約透出內部溫潤的光澤與或青或白的瑰麗色彩。
首領從中抓出一把,放進袋子里后,雙手呈上:
“將軍,我們此行的貨物大都被索虜所毀,唯有這些自銀峰山下辛苦采來的玉石還值些錢銀。”
“望將軍切勿推辭,務必收下!聊表我等感激之情!”
玉石乃西域命脈般的物產之一。
這些深埋于河床山巒的瑰寶,一經能工巧匠雕琢成器,便是大炎京城乃至各地顯貴豪門競相追逐的珍玩。
其利豐厚,亦是西域與中原貿易往來的重要物資。
銀甲小將對此卻不甚在意,依照她本心的念頭,護衛疆土、拯救百姓本是軍人天職,豈能貪圖酬謝?
正想開口婉拒,忽然想起某人對她的教導,那“正義有價”的理論。
雖然理論上,保護商路暢通、百姓安危,自是鎮西軍分內之責,有獎賞也是上面給。
但實際上,鎮西軍的士卒哪有這么高的覺悟?
況且遠在京城的朝廷棟梁們早已忘了西境還有幾萬袍澤在啃沙子、灑熱血。
軍餉拖欠經年,補給時斷時續,幾萬張嗷嗷待哺的嘴,光靠覺悟和忠心就能填飽嗎?
所以,想辦法開源是必然的。
不過她可以不講究這些。
因為她背后有祝余在,后者整了個工坊,總能整出些搞錢的玩意來。
此外,兩人還經常帶隊去找大漠里的匪幫、落單的敕勒人等等籌集善款。
而大家都很慷慨大方,從不說半個“不”字,也絕不要回報。
甚至家底都掏干凈了。
讓人心里一陣涼爽,大熱天的如處冰室。
有祝余賺的錢,和好心人們的熱血贊助。
武灼衣的錢包鼓鼓的,不需要收什么好處費,也能給部下發出足夠的賞錢來。
念及此,武灼衣朗聲推辭,做了個順水人情:
“諸位此番遭受索虜搶掠,已是損失慘重,我又怎能再收謝禮?還請把東西收來起吧。”
“前方不遠便是北庭軍鎮,那你們可隨我們回去稍作休整,療傷補給。”
商人們聞言,更是千恩萬謝,臉上終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真切笑容。
高空之中,一只禿鷲盤旋著,將下方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遠在北庭西側城頭上的祝余,正借著與飛禽共享的視野,“看”完了武灼衣處理此事的全過程。
沖陣勇猛,殺伐果決…
小女帝,倒是真有了幾分猛將的雛形了。
此時,距離他們來到這北庭軍鎮,已過去了近兩年光陰。
這兩年里,在洛風將軍的言傳身教與祝余自身傾囊相授的悉心教導下,武灼衣的成長可謂飛速。
無論是個人修為、兵法韜略還是臨陣指揮,都已具備了獨當一面的能力。
但邊疆的戰事在這兩年里進入了僵持期。
敕勒人雖小動作不斷,卻未曾組織起大規模的戰略進攻,雙方摩擦僅限于千百人規模的遭遇戰與襲擾。
在這種背景下,縱使武灼衣能力再出眾,也難以斬獲足以威震全軍、令人信服的大功。
所幸她的個人修為已穩步提升至二境巔峰,加之在諸多小規模沖突中積累的軍功,也混了個親兵校尉當當。
手下領著百余名洛風撥給她的親兵。
而祝余,則因為修為進度稍遜一籌,倒是如她所愿,成了她的副手。
不過和理想中的功成名就,統領萬軍還是有點差距的。
不多,也就一百倍吧。
多少算個好的開始。
日頭漸漸西斜,將天邊云霞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
在蒼茫的暮色中,武灼衣與她麾下的飛獅鐵騎,護送著那支商隊,披著漫天霞光,安然返回了北庭軍鎮。
武灼衣一眼就望見了那個靜立在城頭的身影。
祝余果然在那里等著她。
以前每次外出巡狩或執行軍務,都是兩人一同帶隊。
祝余就像個隨身老爺爺一樣,告訴她該怎么做,替她化解掉許多潛在的麻煩。
但近來,為了讓她能更快地獨當一面,這般并肩出行的機會便少了許多,更多的是由她獨自領兵。
進城后,武灼衣利落地翻身躍下飛獅背鞍,與從城頭階梯信步走下的祝余在城門處匯合。
一見面,她便興高采烈地比劃起來,聲音里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祝余!你沒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剛才我們遭遇了一隊敕勒游騎,我直接一獅當先,長槍一擲,就取了那敕勒頭領狗命…”
她滔滔不絕地描述著自已如何沖陣、如何破敵,細節詳盡,神采飛揚。
祝余安靜地聽著,眼中含著笑意。
雖然那副冰冷的金屬面具完全遮掩了她的面容,但他能想象出她此時眉飛色舞的模樣。
畢竟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每次她得勝歸來,都會跟他得瑟。
武灼衣選擇終日以面具示人,實屬無奈之舉。
沒法子,這張臉生得太超標了。
小時候就能迷倒上京一條街,讓姑娘們追著她跑,求親的媒婆都踏破了小院門檻。
這兩年的軍旅磨礪更讓她褪去了稚嫩,增添了幾分英氣與颯爽,俊俏得堪稱男女通殺。
后果便是,她已記不清多少次被軍中膽大的女子熱情地堵在門口“表達傾慕之情”。
煩不勝煩的她只好在把上門的都揍一頓后,戴著面具出門。
也只有在祝余、千姨以及洛風將軍三人面前,她才會卸下這層偽裝。
兩人邊說邊走,一同前往鎮守使府向洛風復命。
洛風仔細聽取了匯報,對武灼衣的臨場處置表示了肯定:
“應對得當,沒墜了我北庭的威風,繼續保持。”
她對兩人的表現是很滿意的。
尤其是被她視為未來指望的武灼衣。
因此也總是想著法子為他們創造建功立業的機會。
這不,又一個機會來了。
“明日,你們領著部下到北邊的烽燧堡換防吧。”
“有跡象表明,敕勒人近日可能會對那里有所動作,你們準備一下,去那里加強警戒。”
接到命令,武灼衣不像最初接到任務時那般雀躍了。
心中暗自揣度著恐怕又是一場敕勒人慣常的試探性進攻,規模不過千百人。
她與祝余領命告退。
離開鎮守使府,回房的路上,武灼衣明顯放松下來。
她舒展了一下因長時間披甲而有些酸脹的身體,笑著用肩頭輕輕撞了一下祝余:
“一會兒陪我去練酒!上次教的法子我好像有點生疏了。”
在邊軍之中,喝酒是必備的技能。
武灼衣的酒量一開始算不上好。
幸好有祝余暗中傳授了她一套獨特的運氣法門,能在飲酒時化去大部分酒力,外表卻絲毫看不出異樣。
這是他八百年前和朔州那幫老兵油子喝酒時學到的技巧,保管別人發現不了。
畢竟當初連他都被瞞過了,那時他還是名震北境的祝劍仙呢。
最后還是因楊肅那幫家伙自已得意忘形,說漏了嘴才真相大白。
掌握了這門“絕技”,武灼衣幾乎能在一切拼酒場合中立于不敗之地。
這不僅讓她在軍中喝出了名聲,還能保護她的安全。
畢竟,軍中打著各種主意想灌醉她的“壞女人”數量,幾乎與那些對祝余“圖謀不軌”的人不相上下。
祝余笑著點頭,一口應承下來。
武灼衣頓時眉開眼笑。
同他約好時辰后,便腳步輕快地朝自已房間走去,甚至還雀躍地蹦跳了幾下,回房洗漱去了。
在外奔波大半天,又打了一仗,汗水和沙塵都浸透了內襯在盔甲里悶了一天。
雖因體質問題不會散發出不好的味道,但也得好好洗洗。
回到自已的房間,她反手仔細閂好門栓,這才真正松懈下來。
她首先摘下了那副老虎造型的冰冷金屬面具,將其輕輕放在案上。
隨即熟練地解開甲胄的系帶和搭扣,沉重的鎧甲一件件被卸下,擱置在一旁。
接著是早已被汗水浸濕的內襯衣衫和及膝的長靴。
最后,她解開了那為了掩飾身形而緊緊纏繞的厚重裹胸布。
隨著年歲增長,她的身體也發生了變化,顯露出柔韌優美的曲線。
小有規模。
解開束發的繩結,如墨的長發披散下來,拂過光滑的肩頭。
她邁著矯健修長的雙腿,踏入注滿清水的浴池之中。
微涼的池水包裹住身體,驅散了最后一絲燥熱。
武灼衣舒適地枕著池壁,任由思緒飄散。
她想著晚上的酒約,打定主意這次一定要讓祝余答應不許用暗勁化解酒力。
然后…她要想辦法把他灌醉!
等他醉得不省人事,就能好好嘲笑他一番,再在他臉上畫一只小貓!
想象著祝余頂著一張畫花的臉,次日醒來懵懂愕然的樣子,武灼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越洗越是心情暢快,到最后,甚至情不自禁地唱起歌來。
仔細沐浴梳洗完畢,換上一身干爽利落的常服。
武灼衣只覺得渾身清爽,滿心期待著即將到來的,只屬于她和祝余兩人的飲酒時光。
她小跑著來到與祝余約定的地點,推開門,朗聲笑道:
“祝余!我來…嘎?”
院子里,祝余確實站在那里,但他身后,還站著一群士卒。
有男有女。
祝余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大家聽說我們明日要去烽燧堡換防,就自發張羅著非要來給我們搞個餞行酒,說是預祝我們凱旋…”
“沒錯沒錯!”
一個魁梧的大姐拍著祝余的肩膀,大笑道:
“酒就要人多一起喝才暢快嘛!”
“虎哥快快入座,就差你了!”
武灼衣:“……”
于是,兩人對飲變成了一群人的狂歡。
但這熱鬧不屬于武灼衣。
她端著杯酒,坐在角落的陰影里,與周遭的熱情格格不入。
看著祝余被興高采烈的士卒們層層圍住,他們大聲談笑,推杯換盞,勾肩搭背。
時不時還有人扯著嗓子嚎上兩句,抒發思鄉之情。
武灼衣木然地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并未帶來往常的暖意,而是苦澀無比。
這酒,怎么突然就變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