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荀皓的眼中也亮起了光,“馬壯士,我見你并非池中之物。如今這世道,匠人的日子不好過吧?”馬衡沉默了。他的故事很簡單,也很悲慘。
他本是南陽一家大戶的首席木匠,那家主人也好此道,兩人亦師亦友。黃巾亂起,主人家被亂兵所破,滿門被屠。
他僥幸逃了出來,一路流浪到了潁川,空有一身手藝,卻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若不是荀家施粥,他恐怕早已餓死在了哪個墻角。
荀皓看他的神情,便知自已猜得八九不離三。
他不再多問,直接拋出了自已的橄欖枝:“我荀家欲建一處工坊,專制各類器物。缺一位總領全局的都料匠。不知壯士,可愿屈就?”
馬衡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荀皓。
都料匠,那是一坊之首,所有匠人的頭領,負責設計圖樣、分配活計、監督工期,地位尊崇。他一個走投無路的流民,何德何能?
“公子……您不是在說笑吧?”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從不說笑。”荀皓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你若愿意,工坊內的一切,由你全權負責。所需人手、材料,只需列出清單,我自會為你備齊。我只有一個要求,我給你的圖紙,你必須原原本本地做出來,并且,絕對保密。”
馬衡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已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少年,對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沒有半分輕視或施舍,只有純粹的信任與欣賞。
士為知已者死。這份尊重,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能打動一個匠人的心。
他退后一步,雙膝跪地,對著荀皓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草民馬衡,愿為公子效犬馬之勞!”
“快請起。”荀皓親自上前,將他扶了起來,“以后,你便是我荀家的人了。先隨我回府,我有些東西,想請你先做出來。”
安排好了馬衡,荀皓跟著管事在莊子上閑逛。
莊子里的景象比荀皓想象的還要好。
在荀彧的親自打理下,這里井然有序,絲毫不見流民營地的混亂。
男女老少各司其職,青壯們在田間勞作,婦人們在浣洗衣物,孩童們則被集中在一起,由一位識字的老先生教著念些簡單的字句。
受到馬衡的啟發,荀皓回到城中,便讓荀彧在各個流民安置點貼出告示,凡有一技之長者,無論是鐵匠、木匠、陶匠,還是會織布、會釀酒、會算賬的,皆可到荀府管事處登記。
一經核實,不僅能分到更好的住處,每日還能多領一份口糧。
這告示一出,整個潁川的流民營都轟動了。對這些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來說,這無異于天降甘霖。
不過兩三日,登記的名冊便送到了荀皓的案頭,厚厚的一沓。
荀皓一頁頁地翻看著,郭嘉則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給自已倒茶,嘴里還念叨著:“你可真是閑不住,才淘到一個馬衡,又想淘下一個。”
荀皓不理他,目光落在名冊的兩個名字上。
“蒲元,南陽人,祖傳鐵匠,自言能鍛百煉鋼。”
“陶升,上黨人,陶工,所制陶器堅逾石。”
“百煉鋼?”郭嘉也湊了過來,看到這幾個字,來了精神,“這牛皮可吹大了。如今軍中所用環首刀,最好的也不過是三十煉。他一個流民鐵匠,敢說能鍛百煉鋼?”
“是不是吹牛,一試便知。”荀皓合上名冊,對門外的侍從吩咐道,“去,將這兩人請來。另外,從我們北上購回的鐵料中,取最好的那批,送到城西的鐵匠鋪去。”
半個時辰后,蒲元和陶升被帶到了荀皓的院子里。
蒲元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約莫三十出頭,一身的肌肉虬結,長年打鐵令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暗紅色,一雙手掌滿是厚繭和燙傷的疤痕。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鐵塔,眼神卻很靈活,透著一股精明。
陶升則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身形瘦削,背有些微駝,看著有些畏縮。他始終低著頭,雙手在身前緊張地絞著。
“你就是蒲元?”荀皓的目光落在蒲元身上。
“草民蒲元,見過公子。”蒲元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名冊上說,你能鍛百令鋼?”郭嘉在一旁懶洋洋地開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質疑。
蒲元看了郭嘉一眼,沉聲答道:“百煉只是個說法。鋼的好壞,不在煉的次數,在火候,在捶打的力道,更在淬火的水。我家祖傳的鍛鋼法,不敢說天下無雙,但尋常刀劍,在我鍛的兵器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好大的口氣。
荀皓卻沒笑,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蒲元:“口說無憑。城西的鐵匠鋪已經為你備好了,最好的鐵,最好的炭。我給你三天時間,鍛一把刀出來。若你的刀,能斬斷郡兵所配的環首刀而刃口無損,我便許你一座潁川最大的鍛造工坊,人手、材料,盡你調用。”
蒲元的呼吸一滯,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他死死盯著荀皓,像是在確認對方話語的真偽。
“公子此話當真?”
“我從不食言。”
“好!”蒲元猛地一抱拳,聲音洪亮如鐘,“三天之后,草民若不能讓公子滿意,提頭來見!”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竟是片刻也等不及了。
院子里只剩下陶升。他依舊低著頭,身體甚至有些發抖。
“你叫陶升?”荀皓的聲音放緩了些。
“是……是,草民……陶升。”
“抬起頭來。”
陶升遲疑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里滿是惶恐和不安。
“我聽說,你做的陶器很堅固?”
“是……草民家傳的手藝,燒制時,在泥料里加了些別的東西……比尋常的陶罐,是……是結實一些。”
“帶了樣品嗎?”
陶升連忙從身后背著的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陶碗。那陶碗樣式古樸,顏色灰黑,看起來毫不起眼。
郭嘉拿在手里掂了掂,撇了撇嘴:“就這?扔地上就碎了吧?”
說著,他手一松,陶碗便朝著地上的青石板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