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郡主看著眼前這位對自己執(zhí)臣子之禮、態(tài)度謙和的首輔大人，心中不由得感慨。
這或許…也正是為什么，這位首輔大人權(quán)傾朝野至此，卻依然能得陛下如此信任的原因吧？
在她印象中，朝野上下對這位首輔趙淵的評價可謂褒貶不一，有人說他是匡扶社稷的“能臣”，也有人說他是結(jié)黨營私的“權(quán)臣”，更有甚者暗指其為蒙蔽圣聽的“奸臣”，但唯獨沒有人說他“囂張跋扈”、“目無君上”。
他始終恪守著“君君臣臣”的底線，姿態(tài)放得極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越是如此，綺羅郡主心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大。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輕聲開口道：“不知…首輔大人喚綺羅前來，所為何事？”
趙淵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從容地從一旁取來一套素雅的紫砂茶具，動作嫻熟地溫壺、置茶、沖泡。
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裊裊升起，他將一杯清澈透亮、色澤碧綠的茶湯輕輕推到綺羅郡主面前的桌上，語氣平和地說道：“郡主殿下，請坐。”
綺羅心中念頭飛轉(zhuǎn)，猜測著這位首輔的意圖，是為了昨夜醉夢樓之事？
為了那被她和許長生掀起的朝堂風(fēng)波？
還是為了……那本賬冊？
她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回味卻帶著一絲微苦。
她按捺住性子，等待對方開口。
趙淵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才緩緩開口道：“郡主殿下此次回京的目的…老夫，已然知曉。”
綺羅郡主心頭微微一震，果然是為了此事。
她沉默片刻，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趙淵：“首輔大人既然知曉，又特意喚綺羅前來，想必不只是為了請綺羅品這一杯清茶吧？”
趙淵聞言，輕輕頷首，目光深邃：“殿下與您的那位…友人。
膽識確實過人。
特別是許先生昨夜在醉夢樓那一番作為，別出心裁，頃刻間便讓楓林城三字傳遍長安，引得滿城議論。這份攪動風(fēng)云的本事，老夫亦感驚訝。”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中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然，殿下可曾想過，此舉…是否過于魯莽了些？”
綺羅郡主眉頭微蹙。
趙淵輕嘆一聲，繼續(xù)道：“如此驚天大案，在滿朝文武毫無準(zhǔn)備之際驟然引爆，令人猝不及防。
對于眼下力求穩(wěn)定的朝局而言，不啻于一場地震。
別的不說，原本尚能維持表面平靜的太子與大皇子兩派，必將借此機會互相攻訐，朝堂之上，頃刻間便是風(fēng)雨欲來。”
“殿下可知，在此內(nèi)憂外患交織之際，挑起如此激烈的黨爭，于朝廷，于天下蒼生，究竟有何益處？”
綺羅郡主聽到這里，忍不住打斷了趙淵的話，聲音帶著一絲清冷與質(zhì)疑：“首輔大人的意思，綺羅聽明白了。
大人是在責(zé)怪我與許長生，不該為楓林城那二十萬元辜冤魂，討還這個公道？”
趙淵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復(fù)雜的笑容：“非也。
殿下誤會了。
老夫并非責(zé)怪殿下尋求公道之心。
老夫只是認(rèn)為…殿下與許先生所用的方法，過于激烈，欠缺考量，容易將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徹底打破，導(dǎo)致朝局失控，最終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你口中的穩(wěn)定？”綺羅郡主語氣更冷，“莫非就是縱容那些蠹蟲繼續(xù)盤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便是穩(wěn)定？讓楓林城那樣的慘劇隱沒于塵埃，便是穩(wěn)定？”
“殿下！”趙淵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與無奈，“如今之大炎，北有巫族虎視眈眈，南有妖族與西天佛國不甚安分，國內(nèi)各州天災(zāi)連連，叛亂四起。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平穩(wěn)局勢，保障春耕，安撫流民，剿撫并用，方可續(xù)國力于危殆。”
“老夫此前已擬定方略，調(diào)兵遣將，正準(zhǔn)備逐步平息各地禍亂。
可殿下此番舉動，打亂了所有部署。
此事牽連之廣，遠(yuǎn)超殿下想象，其中甚至涉及老夫原本打算啟用、派往災(zāi)區(qū)穩(wěn)定局面的人員。
如今太子已率先發(fā)難，大皇子必然反擊，兩黨傾軋之下，政令如何暢通？
賑災(zāi)、平亂之事，若因朝堂爭斗而延誤，殿下可曾算過，又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綺羅郡主深吸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首輔大人說了這么多，繞來繞去，歸根結(jié)底，還是在指責(zé)我魯莽，不該將這血淋淋的真相公之于眾，不該進(jìn)京為那幾十萬冤魂討這個公道。
既然如此，大人有何目的，不妨直言。”
趙淵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銳利，緊緊鎖定綺羅郡主：“殿下既然敢行此驚天之事，手中…想必還握有更關(guān)鍵的東西吧？足以讓很多人…掉腦袋的東西。”
綺羅郡主心中劇震，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怎么會知道賬本之事？是猜的，還是…梁王府中有他的眼線？
那本由她父親梁王暗中交予、記錄著河滄兩地官員貪墨往來、足以掀起腥風(fēng)血雨的賬冊，是她最大的底牌。
趙淵是憑借老辣的政治嗅覺推測出來的，還是確知內(nèi)情？
此刻，趙淵突然提起這東西，究竟是為了什么？
是他覺得這本賬本會導(dǎo)致如今的潮局動蕩，不該存在，或者是別有目的？
看到綺羅郡主瞬間變化的臉色，趙淵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語氣卻依舊平靜：“看來，老夫猜對了。
殿下手中，果然握著能定人生死的鐵證。”
綺羅郡主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趙大人究竟意欲何為？想要我手中的東西？”
“是。”趙淵回答得毫不遲疑，目光坦然，“老夫需要它。”
“需要它？”綺羅郡主冷笑一聲，語氣帶著譏諷，“所以首輔大人是想把我手中的證據(jù)拿走，然后用來保住那些貪官污吏的性命，來維持你口中那所謂的穩(wěn)定？”
趙淵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再次拿起茶壺，緩緩為自己的杯子續(xù)上熱水，動作從容不迫。
書房內(nèi)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xì)微聲響。良久，他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緩聲道：
“殿下似乎…又誤會了。”
“老夫從未說過，要保住那些蠹蟲的性命。老夫只說，需要穩(wěn)定。”
綺羅郡主一怔，疑惑地看向這位深不可測的首輔，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趙淵繼續(xù)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穩(wěn)定，未必需要靠姑息養(yǎng)奸來維持。有時候，一場公平、徹底、無人可擋的…清算，反而是最快恢復(fù)秩序、實現(xiàn)長久穩(wěn)定的方法。
這種平衡也是一種穩(wěn)定。這種平等的屠殺也是一種穩(wěn)定。”
“若那賬本只在殿下手中，它或許會成為黨爭的武器，太子得之，會用來清洗大皇子派系；大皇子得之，亦會反撲。
屆時，朝局必將陷入一片混亂，無人關(guān)心災(zāi)民，無人顧及邊患，所有人只會盯著對方的人頭。
這絕非老夫所想見。”
“但若此物…在老夫手中。”
趙淵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仿佛有雷霆在其中醞釀，“它便不再是黨同伐異的工具，而是…懸在所有涉案之人頭頂?shù)摹幍丁！?/p>
“老夫要這賬本，非為包庇，非為偏袒任何一方。
恰恰相反，是為了掌握最直接的殺伐權(quán)柄，行…平等之戮。”
“二十萬元魂的血債，必須要用鮮血來償還。
數(shù)千萬兩的貪墨，必須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這一點，老夫與殿下心意相通。”
“但如何還？何時還？由誰來還？這需要掌控。
殿下可能保證，太子或大皇子拿到賬本后，只會誅殺首惡，而不會借機擴大打擊，株連異己，甚至…殃及無辜嗎？”
趙淵盯著綺羅郡主，一字一句道：“唯有在老夫手中，方能依據(jù)國法，裁定罪責(zé)，該殺者殺，該流者流，該罷黜者罷黜。
無論是太子門下，還是大皇子黨羽，乃至…老夫麾下若有涉案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亦同等處置，絕不姑息。
唯有如此，方能最快了結(jié)此案，震懾官場，并將此事對朝局、對天下黎庶的負(fù)面影響，降至最低。”
“這，才是真正的穩(wěn)定。
才是對那二十萬元魂，最好的告慰。
才是對天下百姓，最大的負(fù)責(zé)。”
綺羅郡主徹底愣住了，她完全沒料到趙淵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試探性地問道：“若…若那賬本上，真有首輔大人您的門下親信呢？”
趙淵面色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方才已言，同等處置。
此事牽連必廣，太子、大皇子、乃至其他各方…凡涉案者，皆依律嚴(yán)懲，概莫能外。
滿朝上下，唯有老夫手持此物，方能做到不偏不倚，不擴不縮。
殿下以為，太子或大皇子，能做到嗎？
他們只會借此機會，將對手往死里整，甚至不惜制造冤獄。”
綺羅郡主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rèn)，趙淵的話有其道理。
太子今日早間的表現(xiàn)，已然印證了這一點。
她想要報仇，但絕不愿看到朝局大亂，民生凋敝。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綺羅郡主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需要確認(rèn)對方的動機。
趙淵反而問道：“老夫方才所言，理由還不夠充分嗎？為了平衡，也為了…更多的百姓不至于因朝堂動蕩而淪為枯骨。
楓林城二十萬百姓的仇要報，但不能以可能犧牲更多州郡的無辜百姓為代價。
這個道理，殿下應(yīng)該明白。”
綺羅郡主緊咬下唇，內(nèi)心激烈掙扎。她看著趙淵那雙深邃如潭、看不出絲毫情緒的眼睛，咬牙道：“我…我憑什么相信你？”
趙淵沒有再過多解釋，只是緩緩地又倒了一杯茶，將其輕輕推向綺羅郡主。
他不再言語，只是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淡然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她做出最終的決定。
那目光中，有掌控一切的自信，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
許久之后，綺羅郡主的馬車緩緩?fù)Ｔ诹肆和醺畾馀傻拇箝T前。
她從馬車上走下，望著那熟悉的府邸，卻感覺腳步有千斤重。腦海中不斷回響著與首輔趙淵的對話，心中一片迷茫與忐忑。
將賬本交給他…真的對嗎？
他真能做到他所說的…公正清算嗎？
我這么做…究竟是對是錯？是為了楓林城的百姓，還是…無形中成了他平衡朝局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紛亂的思緒，邁步走進(jìn)了王府大門。
她不再想去想這些東西。
頭疼…許長生那混蛋呢，不會還在青樓吧？
她現(xiàn)在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