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阿修羅身形暴退!
一擊奏效。
對手如山崩般轟然倒地,氣息全無。
此刻,本該是乘勝追擊,將敵人碾為飛灰的絕佳時機。
可他,竟選擇了后退。
此舉,在任何人看來都愚不可及。
但,他的對手是克勞狄烏斯。
淵獄彼岸的君主,克勞狄烏斯。
舊日支配者那雷鳴般的警告,猶在耳畔。
——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若是克勞狄烏斯,定會在倒下的瞬間,醞釀出最致命的反擊。
他會如何反擊?
不,在那之前……自己,能擋下他的一擊嗎?
“來吧。”
那可是與吾主——舊日支配者,同格的存在!
阿修羅咽下喉頭的干澀,四對拳頭高高擎起,擺出防御的架勢。
就算反應不及,一瞬被殺,也無所謂。
只要能親眼見證那份絕對的強大,將這份記憶烙印下來,傳送給那位大人……
僅此一點,自己的存在便有了意義。
“……什么?”
阿修羅的視網膜上,清晰地烙印著克勞狄烏斯的身影。
可那標志性的鬼藍色魂火,熄滅了。
魂火,是亡靈的生命。
魂火熄滅,便意味著徹底的死亡。
眼前的克勞狄烏斯,就是如此。
他的魂火就像暴雪中掙扎的篝火,被徹底吞沒,連一絲余燼都未曾留下。
若是尋常亡靈,此刻便可宣告戰斗結束。
但對手,是克勞狄烏斯。
這絕不是生命之火的熄滅,阿修羅心想,這一定是某種蒙蔽感知的障眼法!
他沒有放下拳頭,戒心反而提至頂點。
淵獄彼岸的存在,怎可能被區區兩拳打死!
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這片領域……
嘶啦!
念頭未盡,籠罩四野的黑暗,竟如潮水般開始褪去。
這突如其來的異變,讓阿修羅臉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的領域,是為了“死斗”而生的斗獸場。
在分出生死之前,絕無解除的可能。
而現在,這個絕對的法則,正在被打破。
熄滅的魂火。
消散的領域。
兩件事實擺在眼前,阿修羅遲鈍的大腦,終于拼湊出了一個荒謬絕倫的現實。
克勞狄烏斯……
死了。
“呵。”
他不由發出一聲干笑。
就這么……死了?
那個克勞狄烏斯?
區區兩拳,自己甚至尚未盡興,他就死了?
荒謬感僅僅持續了一瞬。
黑暗徹底褪去,視野豁然開朗。
阿修羅將那份空虛甩在腦后,緩緩轉動眼球,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驚愕的臉。
※※※※※
漆黑的巨蛋前,一眾城主束手無策。
無論是蠻力轟擊還是魔法傾瀉,那黑色的球體都紋絲不動,甚至連內部的聲響都無法探知分毫。
“嘰哩?是在里面打起來了嗎嘰?”
“你怎么還這么悠哉?”
面對愛芮兒的質問,斯考塔克理所當然地歪了歪頭。
“斯考塔克的大族長,很強嘰。不會輸給那種蜘蛛人嘰。”
“……說得也是。”
巨蛋生成,二人消失,結果不言而喻。
若要押上勝者,所有人的選擇都只會是克勞狄烏斯。
哪怕對方是舊日支配者的序列第一阿修羅,也絕無可能是他的對手。
就算那片詭異的領域能賦予阿修羅力量,克勞狄烏斯也是他無法逾越的絕對境界。
這并非盲信,而是基于他過往無數戰績得出的,鐵一般的結論。
以克勞狄烏斯的能力,隨時可以破開領域。
之所以還維持著,想必是為了在里面將那個不速之客,料理得干干凈凈。
“真是作繭自縛。”
薇洛冷哼一聲。
為了茍延殘喘而張開領域,卻選錯了對手,錯得離譜。
簌簌簌……
就在這時,那巨大的球形領域開始崩解消散。
城主們屏息凝神,靜靜地注視著。
他們以為,會看到毫發無傷的克勞狄烏斯,和一地碎骨。
然而……
“……克勞狄烏斯?”
一聲低語,不知從誰的唇間逸出。
眾人茫然的視線,最終匯聚于一處。
那個魂火熄滅,靜靜倒地的身影。
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的死寂。
轟!
阿修羅爆裂的拳風,撕碎了這片死寂。
噗嗤……
他緩緩抬起冒著青煙的拳頭。
克勞狄烏斯的頭顱應聲炸裂,化作漫天骨粉,簌簌飄落。
阿修羅轉動眼球,將眾人臉上那精彩絕倫的驚駭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道扭曲的弧度。
“嘰欸欸欸欸欸欸!!大族長!!!”
斯考塔克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瞬間撲了過去。
他近乎崩潰地趴在克勞狄烏斯的身體上,雙手不住顫抖地撫摸著。
殺氣騰騰的阿修羅近在咫尺,他卻視若無睹。
“起來嘰!大族長,你看看我嘰!嘰哩……”
斯考塔克死死抱住克勞狄烏斯冰冷的尸身,瘋狂搖晃。
然而,一具連靈魂都消散的空殼,又怎會有半分回應。
他的復眼中,淚水決堤,撫摸著尸身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何等愚蠢。’
阿修羅看著這一幕,暗自咋舌。
竟敢在敵人面前沉溺于悲傷,簡直是把后背送到屠刀之下。
不過,對自己而言,這可是天賜良機。
他發出一聲嗤笑,緩緩抬起了拳頭。
呼!
“!!!”
剎那間,洶涌的黑炎吞噬了他的視野!
阿修羅立刻交叉四對臂膀護在胸前。
嘎吱!
火焰的沖擊力何其恐怖,竟讓他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劇痛襲來,他的皮膚已被盡數灼焦。
火焰散去,殘火跳動,濃煙滾滾。
煙霧朦朧之中,一個遮天蔽日的巨大輪廓若隱若現。
呼嗡!
狂風呼嘯,吹散煙塵。
不知何時,薇洛已然解開了擬態,現出了巨龍真身!
“你這雜碎……”
薇洛咬牙切齒,那對豎直的龍瞳中,燃著焚盡一切的殺意。
“本座,要親手把你撕成碎片!”
“……”
阿修羅環顧四周,每個人的表情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愛芮兒、達隆、朱迪絲。
愛芮兒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死死釘在克勞狄烏斯的尸體上。
那雙瞪大的眼眸里,沒有恨,亦沒有悲。
只有一種情緒。
對眼前現實的,徹底否定。
翕動的雙唇,像是在無聲地重復著“不可能”。
巨王達隆緊閉雙眼,似在為亡者哀悼。
但他緊握的戰戟,說明他已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而圣女朱迪絲,一如既往地平靜,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也未流露出明顯的敵意。
‘……還以為他活著嗎?’
阿修羅心想,真是徒勞的希望。
魂火熄滅,領域解除。
鐵證如山。
“大族長救過斯考塔克很多次嘰!為什么斯考塔克一次都救不了他嘰!”
“真是可悲的家伙。”
看著那個依舊在尸體旁哀嚎的身影,阿修羅唯有嘆息。
被情感支配,罔顧大局,還有比這更可悲的存在嗎?
嘶!
一瞬間,徹骨的寒意從脊背竄起。
是殺氣。
毫不掩飾的殺氣,從四面八方朝他涌來。
……看來,都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阿修羅咧嘴一笑,抬起了八只拳頭。
“一起來吧。我送你們,去陪他。”
※※※※※
這瘋婆子是誰?
羅修心想。
看她這副為我的死而手舞足蹈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死神。
不過……死神長這樣?
這氣質,倒更像是……
【你已死亡。】
【已滿足覺醒條件。】
突然彈出的系統提示,擋住了那金發女郎的身影。
‘覺醒條件?’
羅修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確認了一遍。
等等,我能眨眼了?
他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一絲違和。
也是,當了太久沒眼皮的亡靈,都快忘了這種感覺。
可這覺醒條件……
難道說,我的死亡,本身就是某個條件的開關?
這合理嗎?
“哼哼,哼~”
輕快的哼唱聲傳來。
那女人背著手,哼著小曲,正饒有興致地圍著他打轉。
羅修正要開口,她卻搶先一步。
“您好像誤會了什么呢,”她笑意盈盈,“我可不是死神哦?”
“……那是什么?”羅修下意識地反問。
女人嫣然一笑,指了指他的腰間。
“您腰上一直佩戴著的,是圣劍吧?”
“!!!”
一語驚醒夢中人。
太陽圣劍,是太陽女神蘇拉瑞的恩賜。
眼前的女人,比起死神,確實更像是一位女神。
那頭金發,仿佛揉碎了陽光。
那身姿,明明未著片縷珍飾,卻比世間任何君王都要高貴。
那容貌,更是美得足以匹配“女神”之名。
就連衣著,也是圣職者才會穿的圣袍,胸口處太陽十字的徽記熠熠生輝。
“女神,蘇拉瑞?”
逐一審視過后,羅修終于得出了結論。
“答對了,”女神的嘴角咧得更開了,“可惜沒有獎勵。”
那笑容,明媚如光。
看著這笑容,羅修內心卻涌上一股強烈的罪惡感。
當著本尊的面,把她錯認成死神,還有比這更褻瀆神明的行為嗎?
這簡直是往女神臉上吐口水啊。
“沒關系,我一點也不介意。”
聽到這話,羅修渾身一僵。
“……您能讀我的思想?”
“當然啦。啊,不過僅限于在這片圣域里。還有,您說話可以隨意一些,不用這么拘謹。”
“這……難道不該是女神您隨意一些嗎?”
見到女神本尊已經夠震撼了,她居然還對自己說著敬語。
驚駭之余,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席卷而來。
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但在此之前,真希望她能別這么客氣。
女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依舊笑盈盈的。
“我這樣就很舒服呀?哪條法規規定女神不能說敬語了?”
“……”
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這股親和的氛圍,都和他印象中高高在上的神明形象相去甚遠。
她是……為了讓自己放輕松,才故意這樣的嗎?
“也不算錯哦。”
……還真是。
羅修心想,恐怕這具身體也不是她的本體吧。想必是為了方便與自己見面,才臨時化作人形。
神級存在,應該沒有固定的形態才對。
“不哦,這就是我的身體。”
……好吧。
女神嘛,不奇怪。
那么,女神之所以會找上門來,是因為我死……
“您有什么問題,不如直接問出來吧,別再心里嘀咕了。”
“咳。”
羅修尷尬地干咳一聲,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莫非,之前圣劍以劍名傳達的訊息,是您的旨意?”
最近,圣劍偶爾會通過劍名直接發聲。
內容很簡單:去死。
當時不明所以,現在看來,死亡似乎就是那個所謂的覺醒條件。
想必是女神等得不耐煩了,才三番五次地催促吧。
“沒錯!”
蘇拉瑞一拍手,臉上滿是“你總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興奮。
“您都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得有多辛苦!為了讓您快點死,我真是燒高香拜遍了諸神,就差沒求到那位死神同事頭上了!”
女神……燒高香?
還拜諸神?
“明明只要一咬牙一閉眼,死上一次就好了嘛!當初被月光劍捅穿的時候,多好的機會啊!哎,可惜了!”
“呃……”
“還有魔力暴走那次!當時我真的以為您要成了,別提多高興了!”
聽她這么一說,羅修越發覺得她就是個死神了。
念頭剛起,女神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看來,以后連思想都得小心了。
“總之,您看到提示框了吧?就是那個‘已滿足覺醒條件’。”
“這也是女神您的祝福?”
“當然啦。具體說明我之后再解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您了解。”
“是關于覺醒的事嗎?”
因死亡而觸發的覺醒,究竟是什么?
從談話的走向來看,這顯然是核心。
果不其然,女神點了點頭。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吧。您將不再是亡靈,而是會變回生前的模樣。”
“!!!”
驚訝只是一瞬,隨之而來的是狂喜。
變回人類?
這不就意味著……不用再當太監了?!
羅修的思緒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某個粗俗的方向,但又猛地剎住。
他想起來,女神正讀著他的思想。
“不過,您說的生前模樣,是指我在地球時的模樣?還是這具身體生前的模樣?”
“當然是后者啦。你會變回盧卡斯的模樣。”
“……您說什么?”
操!
這具身體,真的是盧卡斯?!
以克勞狄烏斯的身份活著的這段時間,他不止一次聽過盧卡斯的名字。
那是一個無比善良、堪稱模范的勇者。
而自己,竟然竊取了那種傳奇英雄的身體,開啟了第二人生……
“啊,那個您不必介懷。”
女神的笑容依舊燦爛,卻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因為,你本來就是盧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