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寂靜。
只剩下那名錦衣衛磕頭時發出的“砰砰”悶響，和著他自己壓抑不住的嗚咽。
因果，本心。
如何選？
就在葉昀內心天人交戰，思緒陷入某種停滯的瞬間。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抹紅影撕裂空氣，直奔那錦衣衛的眉心而去！
是東方不敗的繡花針。
她見葉昀遲遲不動，竟是打算替他做出選擇。
那錦衣衛的瞳孔驟然收縮，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他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可就在那根繡花針即將刺入皮肉的前一剎那，它的速度卻猛地一滯。
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最終懸停在對方額前不足一寸的地方，輕輕震顫。
葉昀手指微張，一股吸力憑空生出。
那根繡花針打了個旋兒，便被他穩穩吸入掌心。
直到此刻，那名錦衣衛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遠離東方不敗，手腳并用地朝葉昀那邊挪，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著。
“大爺救命！救命啊！”
東方不敗撇了撇嘴，看向葉昀的側臉，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
“可能是一直沒用，就出現了故障。”
葉昀聞言，扭頭看了她一眼，臉上那股緊繃的凝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和煦的笑意。
“嗯~！”
他當然明白東方不敗為何出手，這是看出了自己的糾結，想用這種方式幫自己快刀斬亂麻。
但現在，不同了。
就在她出手的那一瞬間，葉昀心中反而有了決斷。
“上藥三品，神與氣清……”
葉昀低聲念叨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解釋給東方不敗聽。
“我苦思半天，糾結于本心與因果孰輕孰重，思考著是否能夠變通，又或者能否取個折中的法子。
為此，我審視內心，甚至推演長遠的影響……可這事情，反而越想越復雜。”
他的語氣越來越輕松，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那股灑脫不羈的勁兒，正在快速回歸。
地上跪著的錦衣衛見葉昀笑了，也跟著傻笑起來，以為自己這條命是保住了。
葉昀看著他，忽然故作感慨地嘆了口氣。
“事實證明，我果然還是做不了普度眾生的博愛之人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指間的那根繡花針驟然彈出。
一道紅線一閃而過。
“噗。”
那名錦衣衛臉上的傻笑僵住了，眉心處多了一個細微的紅點。
他身子一軟，緩緩向后仰倒在地，臉上還保持著那份劫后余生的希冀。
看著地上的尸體，葉昀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變化。
“我所修之道，本就是要超脫一切束縛，隨性而為。
今日若因一份人情就放過你，心中便留下了妥協的種子。
日后，類似的事情還會不斷出現，反反復復。
一次次變通，一次次妥協，早晚會亂我道心，使我迷失于這紅塵因果之中。”
現在，人死了。
葉昀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清澈、明凈。
一陣山風吹過，拂動他的衣衫。
他感覺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更多。
那種感覺很玄妙，無法言說，但內心深處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與通達。
前方那條虛無縹緲的修行之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自己必然會成功。
那種感覺，就像前世投籃，籃球離手的那一瞬間，你就知道，這球必進無疑！
“走吧。”
葉昀拉起東方不敗的手，轉身朝著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
當兩人回到華山演武場時，眼前的景象堪稱魔幻。
原本喊打喊殺、勢不兩立的正邪兩派，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和諧。
日月神教的弟子們，正有條不紊地為那些中了“悲酥清風”的江湖人士分發解藥。
甚至還幫著攙扶、包扎傷口。
一個五大三粗的魔教大漢，正小心翼翼地給一名峨眉派的女弟子喂水，
動作笨拙，臉上卻帶著幾分憨厚的關切。
那女弟子臉頰緋紅，小聲地說著“謝謝”，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另一個角落，幾名泰山派的道長，正被一群魔教徒圍著，
聽他們吹噓自家主上（葉昀）的豐功偉績。
“你是沒瞅見！我家主上一巴掌下去，那大炮筒子，‘咔嚓’一下，就碎成零件了！”
“還有那飛劍！嗖一下！幾百米外，正中目標！跟長了眼睛似的！”
道長們雖然表情尷尬，嘴角抽搐，卻也不敢反駁，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附和。
“是極，是極，葉……葉大俠神功蓋世。”
整個場面，與其說是正邪對峙的戰場，倒不如說是一場大型災后互助現場。
當葉昀和東方不敗的身影出現在場邊時，這片嘈雜而和諧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數千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易容，用的是本來面目。
葉昀一身青衫，俊朗儒雅；東方不敗白衣勝雪，風華絕代。
兩人并肩而立，仿佛一對從畫卷中走出的神仙眷侶。
只是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氣場，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眾人看著他們的眼神極為復雜。
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感激、敬畏，甚至還有一絲狂熱。
人群中，青城四秀中的幾人身體微微顫抖，他們永遠忘不了被葉昀支配的恐懼。
福威鏢局的林平之也混在人群里，他死死地盯著葉昀，眼中翻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最終，還是岳不群輕咳一聲，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作為此地主人，他打算站出來說些什么。
可他剛一開口，葉昀便抬手制止了他。
“三件事。”
葉昀伸出三根手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第一，雖然我對權力不感興趣，更沒有一統江湖的想法。
但今天的事，你們也都看到了，這就是朝廷的態度。元宵節大鬧京師的是我，他們找不到我，就拿你們開刀。既然朝廷不希望武林存在，那過幾日，我會親自走一趟皇宮，告訴那位萬歲爺，這江湖，不是他朝廷說了算的。”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去皇宮？告訴皇帝？
這人是瘋了嗎？
但想起剛才那神仙般的手段，眾人又覺得，他或許真的能做到。
葉昀頓了頓，目光轉向不遠處的向問天。
“第二，向問天。”
“屬下在！”向問天立刻躬身，神情狂熱。
“通知神教各部，即刻起事。整個西安府，華陰縣的劉闖，華州的馬三刀，都是我們的人。
東南沿海那邊也一起動手，錢財，我來提供。”
葉昀的聲音平淡，內容卻石破天驚。
“但是記住，不準濫殺無辜百姓，誰敢亂來，我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是！主上！”向問天吼得脖子青筋暴起，興奮得滿臉通紅。
葉昀又把目光轉向岳不群、莫大等人。
“以四岳劍派為首，對朝廷展開報復，殺了就走，只斬首，不傷及無辜。
至于其他各派，你們自己看著辦。朝廷絕不會饒恕你們，但若是誰敢在這個時候吃里扒外，給朝廷當狗，我保證，會親自送他全家去見閻王。”
最后，葉昀環視全場，語氣緩和了些。
“最后一點，算是我個人的期待。
百年來，江湖武學逐年勢微，相比百年前的繁榮昌盛，如今的江湖，除了寥寥幾位后天境，竟連一個先天高手都沒有，實在是遺憾。我只希望你們在玩弄那些陰謀心機之余，也能多分一些心思在武學鉆研上，至少，延緩它走向末路。這對你們自己的身家性命來說，也是一種保障。”
說完，現場依舊一片安靜。
葉昀也不再多言，他牽起東方不敗的手，對岳不群暗中傳音，讓他召集愿意共舉大事的各派掌門，稍后于正氣堂議事。
隨后，他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岳靈珊，對她點了點頭。
岳靈珊心領神會。
下一刻，葉昀與東方不敗二人已然騰空而起，腳踏虛空，身形飄然若仙，朝著思過崖的方向飛掠而去。
岳靈珊緊隨其后，施展輕功跟了上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云霧繚繞的山峰之間，演武場上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天吶！御空而行！這……這是神仙手段啊！”
“活閻王……不，葉盟主！這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不少人追悔莫及，懊惱自己剛才為何那般矜持，沒能上前攀談幾句，哪怕是拿出自家壓箱底的秘籍，請對方指點一二，那也是天大的機緣啊！
他們可是親眼看見了，泰山派天門道人那魔改的《岱宗如何》，威力何其恐怖！
這就是至強者的效應。
日月神教的教眾們此刻更是與有榮焉，一個個挺胸抬頭，趾高氣昂地對著周圍的江湖人士拱手。
“諸位豪杰，我家主上勢必推翻這腐朽的朝廷，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希望各位不要與我神教走到對立面，后會有期！”
說完，留下一個名叫熊百童的長老作為聯絡人，其余人等便如潮水般退去。
整個華山，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凈，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滿臉震撼的江湖群雄。
……
華山，思過崖。
山洞外，風清揚正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閉目養神。
當葉昀三人落下時，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老夫看走眼了。”
風清揚的視線在葉昀和東方不敗身上來回打量，最后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感慨。
“真沒想到，你這小子竟能成長到如此地步。
不但擊敗了古今福，居然……居然連東方不敗都能……嘖嘖，是老夫看走眼咯！”
“太師叔”葉昀笑著拱了拱手。
“哥！”
岳靈珊再也忍不住，直接撲進了葉昀懷里，放聲大哭。
“我……我還以為你真的死了……嗚嗚嗚……”
“傻丫頭，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葉昀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柔聲安慰，“放心，少林寺那幫禿驢的賬，我遲早會跟他們算清楚的。”
岳靈珊哭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抬起頭，開始嘰嘰喳喳地追問葉昀這半年來的經歷。
葉昀也耐著性子，將自己如何失憶、如何恢復、如何攪動風云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聽完后，岳靈珊擦干眼淚。
忽然轉頭看向一旁安靜站著的東方不敗，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甜甜地叫了一聲。
“嫂子好！”
“！”
東方不敗那萬年冰封的臉上，竟是瞬間飛起兩抹紅霞，她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卻沒有反駁。
“哈哈哈！”
一旁的風清揚見狀，撫須大笑。
“真沒想到，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東方教主，居然還會臉紅，真是天下奇聞！”
短暫的溫馨過后，氣氛漸漸變得莊重起來。
葉昀、東方不敗、風清揚。
這三位，可以說代表了當今天下武學最頂尖的三種不同方向。
一場關于“先天之路”的巔峰論道，就在這思過崖上，悄然展開。
風清揚首先開口，他所代表的，是傳統劍道的極致。
“劍之一道，始于招，終于意。老夫一生追求‘以無招勝有招’，當劍意通神，心念所至，劍之所向，最終人劍合一，便是極致。此為順天應人之道。”
東方不敗則嗤之以鼻，她的道，是絕對的自我之道。
“天道無情，規則束縛，皆為虛妄！我自為我，人定勝天！
為何要順天？天若不公，我便逆天！將自身意志凌駕于天地之上，言出法隨，方為大道！”
她的理念霸道、純粹，充滿了凌駕一切的自信。
最后，輪到葉昀。
他提出的，則是一條前無古人，也注定后無來者的“融合之道”。
“太師叔的道，是順應。東方教主的道，是凌駕。而我的道，是解析與統合。”
葉昀侃侃而談。
“武學之本質，拆解其最基礎的構成。
無論是劍氣、掌力，還是身法、步法，其根源無非是能量的運用和轉化。
再以道家之理，統合萬象，將精、氣、神三寶同修。
最終打破肉身樊籠，重塑武道之路，達到真正的逍遙自在。”
三人的理念相互碰撞，相互印證，時而激烈辯駁，時而又會心一笑。
他們都從對方的道中，獲得了巨大的啟發。
岳靈珊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插不上半句話。
但僅僅是旁聽，也讓她對武學的認知提升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她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修行，跟上哥哥和嫂子的腳步。
論道結束后，風清揚意猶未盡，站起身來。
“小子，說了這么多，不如手上見真章！讓老夫看看，你的道，到底有多厲害！”
“正有此意！”葉昀長笑一聲，青冥劍已然在手。
這一次，不再是半年前的毫無還手之力。
兩人身形交錯，劍光縱橫。
風清揚的劍，空靈，無跡可尋。
葉昀的劍，多變，包羅萬象。
數十招過后，風清揚的身形驟然停住，劍尖懸在葉昀胸前。
而葉昀的劍，則更快一步，已經抵在了風清揚的咽喉。
“我輸了。”
風清揚收劍入鞘，臉上卻沒有絲毫沮喪，反而充滿了欣慰與釋然的笑意。
“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是真的老了。”
這一戰，標志著一個舊時代的落幕，和一個新時代的正式開啟。
葉昀留下幾壇東方不敗親手釀造的“醉云仙”，便與東方不敗、岳靈珊一同離開了思過崖。
而隨著他們的離去，一場席卷天下的風暴，也正式拉開了序幕。
華山之巔，一人一劍，屠戮數千錦衣衛，逼退朝廷虎嘯營，號令江湖。
葉昀之名，一戰天下知！
“活閻王”的稱號，響徹大江南北。
而更有趣的是，那位曾經讓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東方不敗。
因為在關鍵時刻拋出解藥煙花，救了數千武林人士性命，竟陰差陽錯地被無數人感恩戴德。
魔頭的稱呼漸漸被人遺忘，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讓她本人都哭笑不得的新外號——“東方仙子”。
而就在華山之巔風云際會之時，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乾清宮內，燈火通明。
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將華山發生的一切盡數上報。
龍椅之上，端坐著一名身穿玄色龍袍的青年皇帝，他靜靜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
許久，他才輕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陰冷。
“活閻王？屠我數千錦衣衛，還要來問朕的罪？”
“有趣，真是有趣。”
皇帝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天邊的明月，語氣森然。
“傳朕旨意，請‘天人衛’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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