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邕祖籍酒泉,也就是后來的甘肅,不過他本人在晉陽土生土長,又聰明過人,頗有才干,因此能以一介漢人之身得到歡澄洋三代君主的賞識,這份賞識加上他地道老晉陽的身份,也讓鮮卑勛貴們勉強把他當做自己人,就像楊忠李虎李弼等“漢人”,照樣在鮮卑周國做柱國。
本以為這份寵要會延續到第四代,且這第四代仍是高王之子,因此唐邕在晉陽安心做事,鮮少將目光關注在鄴城,侍奉高殷時也算盡心用命,因為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誰來都是如此。
結果他兩方面都猜錯了,一是勝利者乃新君,挾高王余威的太皇太后扶持的嫡王居然慘敗,唐邕雖然驚訝,很快也接受了,這甚至對他來說是更不錯的結果,新君在晉陽根基薄弱,自己又是天保所愛的重臣,官位必然會再爬高峰;
二是新君接著居然對自己下手,直接撤了自己的職位回家賦閑,這件事讓唐邕難受了好久才逐漸接受,心里愈發忐忑:莫非自己受到婁后招攬的事情被新君察覺了?
高洋已死,婁昭君也不太可能讓高演再娶段華秀,因為高演已經有了元氏王妃,這是能得到鮮卑人認可的同族皇后,相比之下,高洋強扶李祖娥,也可謂是真愛了。
段華秀在高演的后宮難有大作為,甚至還會抹黑高演的形象,引起人們對天保的同情,正好段華秀也無子,那讓她再次出嫁也是不錯的選擇,這時代不怎么看重女子的貞潔,能為了夫君守寡乃至追隨而去固然會被稱贊,但尋求他嫁也無可厚非。
高家宗室里,如高長恭、高延宗等年紀較小的不適合娶先帝妃嬪,而大一點的宗王又都有王妃了,段華秀可等不了他們長大,因此適齡的外臣是最好的選擇。
作為高洋的重臣、漢人中難得的軍派,又是適齡青年的唐邕便入了婁昭君的眼,婁昭君看中的就是唐邕的漢人身份,甚至祖籍還是西人,不用擔心娶了段華秀會得到段氏的助力,若是鮮卑人,比如斛律氏娶了段華秀,兩大家族聯合起來,那連婁昭君都要躲避他們的鋒芒。
這是在常山王發動政變前就在密謀進行的事情,政變失敗后,唐邕一直處于惴惴不安的狀態中,真就在半夜里做了禁衛們率兵抄家的夢,屢次將他嚇醒——畢竟長廣王府真的被抄了,胡王妃還被軟禁在自家中,他們唐家可不比長廣王高貴。
過了半年,常山王、咸陽王接連死去,使得壓力層層加碼,到高殷十月出征庫莫奚,更讓唐邕的不安達到了頂峰。
他曾隨天保參加征討庫莫奚,每次天保出塞,唐邕必定陪同,并負責管理軍隊,如今新君居然不起用自己,是他政治失勢的信號。
乾明元年二月至今,高殷的時間開始轉動,唐邕的未來卻因此而凝滯了,一直到今日至尊登門,唐邕恍然錯愕,回過神后才長吁了一口氣。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也沒有反抗能力,只求至尊能給條活路。
久違的君臣相見,雙方都感覺氣氛很不錯,高殷覺得唐邕的隱忍功夫有火候,都快和同名的宇文邕有得一拼了,被冷落了大半年不見怨懟,才務也未荒疏,高殷隨意抽閱詢問,唐邕都能聲音響亮、不假思索的回答,讓高殷不得不佩服:確實是難得的人才,怪不得洋子這么喜歡。
唐邕的內心則更加激動,乃至升起了更多的期待:此前罷黜自己的官,是為了掌權,以及拉攏鮮卑人;征庫莫奚不召自己,也是希望不被人說“借先帝余威”,由自己親得大勛,這次出征的許多將領都是年輕的,或天保時期名聲不顯、新君上位后才發掘的新將。
此時一切逐漸走回正軌,新君根基穩固,更易天子的影響被消除大半,那么為了帝國的將來拓展需要,他們這些臣子也要再次起復,以收眾人之心!
唐邕深覺如此,語氣愈發恭敬了,對高殷的稱贊只說是勤奮鍛煉而已,為的就是更好地回報賞識他的主上。
高殷心中不由得冷笑,回報主上,就是死后接受拉攏,幫忙維護新主子的統治?只怕誰是主上,他就會效忠誰吧!
這也是常理,但對這樣的臣子便不可重用,以免將來出現篡權之禍,尤其是這種被君主額外信重的臣子。
一行人出了城郊,開始布營設獵,雖然在皇宮以北就有著華林園,不過郁藍卻不愛在那,說是園子不如自然山林廣大,狩得的獵物也沒有精神,還是野外更加刺激。
到了獵場,皇后郁藍便和一些鮮卑女眷、誥命夫人自成一隊、圍獵去了,而高殷在諸多臣子的簇擁下踱著慢馬步,邊談邊笑,時不時射出一箭,沒多久就會有臣子抬著死去的獵物過來,說是至尊射中的,接著泛起接連不斷的贊揚聲。
“金城!汝說說,朕弓術如何!”
高殷點名,讓唐邕老臉一紅。若只有自己,唐邕會毫不猶豫的開始吹捧,但此刻至尊的周圍有和自己一樣的青年侍從,也有著不少與至尊同齡的孩子,這時候說些奉承之詞,會讓唐邕覺得自己和這群孩子一樣諂媚,卻又不如他們天真,只有令人感慨的卑微。
這和他想不想得到高殷的信用、重新被起復無關,曾執掌大權的經歷讓唐邕將自己視作高人一等的存在,驟然要對新君臣服,還是有些糾結。
高殷的詢問似乎只是隨性的,因為唐邕遲了片刻,立時就有別的臣子接過話茬,逗得高殷大樂,高殷撥馬繼續前行,再也沒看唐邕,又讓唐邕略失落起來。
莫非自己的架子端得不對嗎?可這一招在天保面前頗為好用。對于新君,他還不太了解,只覺得做個直臣的樣子,即便至尊不喜歡,也會敬重他,興許還會有別人看在舊日情分上勸諫至尊。
抱著患得患失的心情,唐邕正欲隨上去,卻有軍士過來圍住了他:“廣漢男是至尊親命的指揮,受命節度諸軍,還請不要離遠。”
“若是想打獵,我等也可帶廣漢男去附近,射些鹿、兔,讓至尊喜悅些?!?/p>
唐邕連連搖頭:“不、不必了!”
常山王就是在打獵的時候報銷的,他可不想走常山王的老路,同時心里已經絕望起來,心想至尊是不愿意放過自己么?
軍士們聞言,也沒強迫他去狩獵,就這么待在他的身邊,讓唐邕松了口氣,同時心里不斷地后悔:
悔不該接受婁后的拉攏,若是第一時間將這消息傳遞給至尊,至少能保住新君對自己的印象,將來出將入相也未必不能。
而且至尊和段昭儀的事情,或許瞞得過其他人,但自己是有門路的,從段韶的態度就能看得出至尊對昭儀的感情,自己是撞上了至尊的逆鱗!
絕望之下,唐邕甚至真的想去“狩獵”了,這樣好歹獻祭的只有自己,唐氏一族能得到保全。
又或者回到府中再自盡?也不太好,這樣會讓人以為至尊又隱誅了自己,還是過段時間……
在唐邕胡思亂想之時,劉桃枝尋了個空擋,靠近高殷,面目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