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頂上那圈刺得人眼發(fā)花的燈，終于暗了下去，只留下舞臺中央一柱慘白的光。
主持人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手指頭捻了又捻，汗津津的，像捏著塊滾燙的烙鐵。
空氣凝住了，吸進(jìn)肺里都帶著沉甸甸的靜電，噼啪作響。
巨大的屏幕上，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開獎開獎！我賭五毛劉穎老師！”
“還用賭？劉阿姨那高音，天花板都差點掀了，穩(wěn)得一批！”
“樂樂！必須是樂樂！那首《Phoenix Rising》把我天靈蓋都唱飛了！”
“前面的別閉眼吹新人，論技術(shù)還得看老將……”
“技術(shù)？樂樂那嗓子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好嗎？感情直接往你心窩子里鉆！”
“坐等打臉，感覺有黑幕……”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那點細(xì)微的刮擦聲透過麥克風(fēng)，像砂紙磨過神經(jīng)：“獲得《綜藝歌王》第一季重啟之夜最終冠軍的是……”
他故意拖了個長腔，吊足了胃口，鏡頭掃過臺下幾張強作鎮(zhèn)定、肌肉卻微微繃緊的臉，“劉穎老師！恭喜！”
轟！
掌聲炸開。
劉穎站起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喜和從容，對著鏡頭微微欠身。
屏幕上的彈幕瞬間被“實至名歸！”“劉老師威武！”刷了屏，夾雜著零星的“果然還是資歷說話”“高音沒破就是牛”。
主持人緊接著念出最后一名。
當(dāng)那個當(dāng)紅偶像的名字被報出來時，彈幕的風(fēng)向立刻變得又尖又利。
“噗！修音師連夜扛著設(shè)備跑路了吧？”
“就這？就這？粉絲吹的神級現(xiàn)場呢？車禍現(xiàn)場還差不多！”
“跑調(diào)跑到姥姥家了，粉絲濾鏡厚過城墻拐彎！”
“割割不哭，站起來擼！下次記得帶好百萬調(diào)音師團隊！”
“早就說了，偶像歌手離了包裝啥也不是，原形畢露了吧？”
名次一個個往下揭。
第三、第四、第五……每報出一個，臺下就有人松一口氣，有人眼神暗一分。
泰樂坐得筆直，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卻悄悄掐進(jìn)了掌心。
楚瀟瀟坐在她斜后方的觀眾席前排，能清晰看到泰樂后頸那根筋，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彈幕還在滾動：
“張辰第五？低了點吧？那首情歌挺穩(wěn)的。”
“林躍居然第六？感覺還行??？”
“別吵吵了，看第七是誰……哦，是他啊，那沒事了?！?br/>“等等！泰樂呢？劉穎第一，墊底是那個偶像，中間都報完了……泰樂第幾？”
“臥槽！不會吧？泰樂還沒出來？”
“第三！剛報的是第三！是泰樂！”有人眼尖。
“第三？！”彈幕瞬間炸了鍋。
“搞什么飛機？就她和劉穎沒翻車，她憑什么第三？”
“黑幕！絕對黑幕！樂樂那首歌碾壓全場好嗎？”
“劉穎第一沒毛病，但樂樂至少第二吧？這排第三幾個意思？”
“現(xiàn)場觀眾耳朵聾了還是節(jié)目組手抖了？”
“意難平！為樂樂鳴不平！”
“第三？侮辱誰呢？她今晚就該是王炸！”
泰樂的名字，第一次在彈幕里以如此洶涌又充滿惋惜甚至憤怒的姿態(tài)，被一遍遍刷過。
鏡頭捕捉到她微微側(cè)過臉，對著洶涌的聲浪和主持人遞過來的話筒，嘴角努力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淺，還沒來得及抵達(dá)眼底，就被眼底深處一絲猝不及防的茫然和困惑覆蓋了。
她接過話筒，聲音有點飄：“謝謝…謝謝大家?！?br/>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再沒多說。
那點強撐的平靜，比眼淚更讓人心頭一揪。
楚瀟瀟在臺下，指甲快掐進(jìn)肉里了，臉上卻還得繃著經(jīng)紀(jì)人的職業(yè)弧度。
演播廳厚重的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里面殘留的喧囂和刺眼的燈光。
直播結(jié)束，所有人開始離開。
但藝人們都和楚瀟瀟打招呼，這讓楚瀟瀟有些繁忙起來。
泰樂依舊無人問津。
這也正常，他們不知道泰樂未來會有什么發(fā)展，更不知道是不是在華國發(fā)展，那就沒有必要浪費精力和泰樂交好。
結(jié)束那些社交之后，楚瀟瀟才帶著泰樂，來到了地下車庫。
直播結(jié)束了，他們也該走了。
地下車庫特有的陰冷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泰樂一直挺直的背脊，在鉆進(jìn)楚瀟瀟那輛黑色SUV副駕的瞬間，才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陷進(jìn)座椅里。
她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仿佛要把胸腔里積壓的所有緊張、失落和那點揮之不去的委屈，都一股腦兒吐出去。
“難受？”
楚瀟瀟發(fā)動車子，引擎低吼著，車庫頂棚慘白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線條。
她沒看泰樂，語氣淡淡的，像在問“晚上吃什么”。
泰樂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fù)钢踩珟Т植诘倪吘墸骸皼]…就是…有點懵。”她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羽毛，“彈幕…好多人替我說話?！?br/>“看到了？”
楚瀟瀟打方向盤，車子流暢地滑出車位，匯入城市夜晚粘稠的車流。
霓虹的光怪陸離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流淌，紅的、藍(lán)的、綠的，變幻不定。
“說明什么？說明你唱到人心里去了。名次是個屁。”
她語氣干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糙勁兒，“今晚過后，‘泰樂’這兩個字，就不是你檔案袋里的名字了。聽著?！?br/>她騰出右手，把手機解鎖，戳了幾下，直接扔到泰樂腿上。
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幾個社交平臺的熱搜榜頁面。
綜藝歌王泰樂鳳凰涅槃
泰樂第三？
為泰樂意難平
被天使吻過的嗓音泰樂
幾個詞條像剛出鍋的餃子，帶著騰騰熱氣擠在榜單前排，后面還跟著個小小的、猩紅的“爆”字。
下面實時刷新的討論區(qū)，更是滾燙。
“剛看完直播！泰樂是誰？三分鐘，我要她全部資料?。　?br/>“《Phoenix Rising》循環(huán)第五遍，雞皮疙瘩就沒下去過！這姐太牛了！”
“剛建的泰樂粉絲一群，速來！群號XXXXX！”
“應(yīng)援圖緊急制作中！樂寶放心飛，檸檬永相隨！”
下面緊跟著一張趕工出來的粗糙Q版泰樂，舉著個小話筒，背景是燃燒的火焰鳳凰。
“不是粉，純路人，摸著良心說，這姑娘第三確實離譜，現(xiàn)場感染力太強了?！?br/>“只有我注意到她下場時那個眼神嗎？心疼死我了！”
泰樂呆呆地看著那些飛速滾動的文字和圖片，指尖劃過屏幕上一個粉絲剛P出來的、帶著火焰翅膀的她，喉嚨有點發(fā)緊，胸口被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脹。
剛才演播廳里那點冰涼的不甘和茫然，被這鋪天蓋地的熱度一烤，滋滋作響，蒸騰起一片模糊的水汽。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轉(zhuǎn)向窗外。這座龐大城市的燈火，像一片倒懸的星河，在濕潤的眼底碎成了無數(shù)晃動的光點。
車子在“冬日傳媒”樓下停穩(wěn)時，泰樂還有點恍惚。
推開發(fā)出輕微吱呀聲的玻璃門，一樓大堂燈火通明，卻靜悄悄的，只有前臺小姑娘對著電腦屏幕在傻樂，看到她們進(jìn)來，眼睛一亮，比了個夸張的“超棒”的口型。
電梯直達(dá)頂層。
門一開，屬于夜晚的安靜被驟然打破。
一個帶著點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女聲正笑得開懷，像一串玻璃珠子砸在玉盤上，清脆又帶著點慵懶的媚意。
“喲！我們的大功臣凱旋啦！”
休息區(qū)暖黃的落地?zé)艄庀?，陷在寬大沙發(fā)里的女人聞聲轉(zhuǎn)過頭來。
是趙小麥。
她沒骨頭似的歪著，穿了條墨綠色的絲絨吊帶長裙，襯得一身皮肉白得晃眼，像剝了殼的水煮蛋。
三十歲的年紀(jì)，風(fēng)情正濃烈地盛放著，眼角眉梢都帶著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韻致。
一頭蓬松微卷的長發(fā)隨意攏在一側(cè)，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頸項和鎖骨。
她沒穿鞋，光著腳丫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涂著蔻丹的腳趾甲像十顆飽滿的紅豆。
她手邊隨意丟著一個翻開的劇本，封面上印著燙金的《封神》字樣。
“趙姐！”
楚瀟瀟臉上那點經(jīng)紀(jì)人的殼子瞬間碎了，像個放學(xué)回家的孩子，幾步?jīng)_過去，給了沙發(fā)上的趙小麥一個大大的熊抱，差點把她撞倒。
趙小麥笑著拍她的背：“輕點輕點！我這把老骨頭！”
她抬眼，目光越過楚瀟瀟的肩膀，落在還有些拘謹(jǐn)?shù)卣驹陔娞菘诘奶飞砩希请p漂亮的桃花眼彎了起來，里面的笑意暖融融的，帶著真切的欣賞，“小樂，快過來！讓姐姐好好看看！”
泰樂連忙走過去，有點手足無措。
趙小麥拉過她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神亮晶晶的：“嘖嘖嘖，不得了！瀟瀟跟我說你唱得好，我還沒個具體印象，剛在平板上看完直播回放，”
她夸張地拍了拍胸口，“哎喲喂，這小心臟被你震得，現(xiàn)在還撲通撲通呢！那歌，絕了！楚哥寫英文歌居然也有一手，挑人的眼光更毒！”
“趙老師過獎了…”泰樂被她直白的熱情弄得臉頰發(fā)熱。
“叫什么老師！叫小麥姐！”
趙小麥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又想起什么，迫不及待地問楚瀟瀟，“快說快說，第幾？看這熱搜架勢，炸翻天了，肯定前三吧？是不是第二？我就猜是第二！”
楚瀟瀟挨著趙小麥坐下，抓起她喝了一半的氣泡水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才一抹嘴，下巴一揚，帶著點小得意，又混雜著對結(jié)果的不以為然：“第三！”
“第三？”
趙小麥漂亮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那點慵懶瞬間被鋒芒取代，“搞什么名堂？除了劉穎那老姜夠辣夠穩(wěn)，還有誰今晚能壓我們樂樂一頭？耳朵都捐了？”
她語氣里的護短毫不掩飾。
“可不是嘛！”
旁邊傳來另一個聲音。
南喬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茶水間走出來，高楠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幾罐冰啤酒。
南喬把水果盤放在茶幾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顯得有點嚴(yán)肅的黑框眼鏡。
鏡片后面那雙眼睛卻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向泰樂，“直播我全程盯著呢，彈幕都吵翻天了，都在替你抱不平。樂樂，你今晚就是無冕之王。”
高楠把啤酒“咔噠”一聲放在桌上，言簡意賅：“唱得好。第三，瞎搞?！彼幌蛟捝?。
“聽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趙小麥一拍沙發(fā)扶手，那氣勢跟她剛拿下的狐貍精角色簡直一脈相承，帶著點妖嬈的霸氣，“這必須慶祝！第三？委屈我們樂樂了！南喬，高楠，走著！姐請客，火鍋！最辣的那家‘蜀味沸騰’，去去晦氣，也給樂樂這沖天而起的鳳凰，狠狠添把火！”
“走著！”
楚瀟瀟第一個跳起來響應(yīng)，眼里的光比頂燈還亮，那是屬于經(jīng)紀(jì)人的、看到自家藝人光芒初綻的興奮，也帶著點姐妹淘要去狂歡的雀躍。
她一把拉起還有些沒回過神的泰樂，“走，樂樂！化悲憤為食欲！不對，化實力為卡路里！”
“蜀味沸騰”不愧是容城深夜食堂的扛把子。
快十一點了，店里依舊人聲鼎沸，空氣里彌漫著牛油、辣椒、花椒被高溫逼出來的濃烈香氣，霸道地鉆進(jìn)每一個毛孔，勾得人饞蟲大動。
白霧繚繞，模糊了一張張饕餮的臉，杯盤碰撞聲、劃拳聲、高聲談笑混成一鍋煮沸的湯。
她們要了個靠里稍安靜點的半隔斷卡座。
紅油鍋底很快端了上來，厚厚一層紅亮的辣油在銅鍋里咕嘟咕嘟翻滾，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段隨著沸騰的湯汁上下沉浮，像一場小型火山噴發(fā)，濃烈的辛香直沖鼻腔，瞬間就讓人額頭冒汗，口水瘋狂分泌。
“嚯！夠勁！”
趙小麥眼睛放光，熟練地挽起絲絨裙子的袖子，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臂，腕子上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完全沒顧忌形象，拿起長筷子就開始往翻滾的紅湯里下菜，毛肚、黃喉、鴨腸、雪花肥牛，動作快準(zhǔn)狠。
“就得這個味兒！樂樂，快，動筷子！別拘著，在這兒裝淑女可吃不飽！”
南喬則斯文得多，幫著把泰樂愛吃的筍片、藕片下到清湯那邊，又細(xì)心地把一盤嫩綠的豌豆尖挪到她面前：“吃點青菜，解辣?！?br/>她看向泰樂，鏡片后的目光帶著溫和的鼓勵，“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緩過勁沒？直播壓力太大了?！?br/>泰樂正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剛燙好的、微微卷曲的毛肚，在香油蒜泥碟里滾了一圈，聞言抬起頭。
熱氣和辣意熏得她臉頰紅撲撲的，鼻尖沁出細(xì)密的汗珠，眼睛被鍋里的蒸氣熏得有點濕潤，亮晶晶的。
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小白牙，那點拘謹(jǐn)和舞臺上殘留的緊繃感，終于被這人間煙火氣徹底蒸騰掉了。
“嗯！”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點被辣到的嘶嘶抽氣聲，卻異常響亮?xí)晨?，“好多了！就是…嘶…這鍋底，好辣！”她趕緊塞了一口冰鎮(zhèn)酸梅湯。
楚瀟瀟正忙著跟高楠搶最后一塊麻辣牛肉，聞言頭也不抬：“辣就對了！辣才痛快！南喬姐你別老給她清湯，讓她試試這個！”
她夾起一塊裹滿紅油、沾著花椒粒的牛肉片，不由分說放進(jìn)泰樂碗里，“嘗嘗！這家招牌！保管你吃了忘掉那個破第三！實力在這兒，怕什么？今天只是起飛，以后天高任你飛！”
那塊紅彤彤的牛肉躺在泰樂的白瓷碗里，像一小塊燃燒的炭。
泰樂看著它，又看看身邊這群人，趙小麥正被一塊燙嘴的黃喉燙得直哈氣，毫無形象地用手扇風(fēng)。
楚瀟瀟和高楠為了一片毛肚的歸屬在筷子打架；南喬微笑著給她杯子里續(xù)上酸梅湯，眼神溫暖而篤定。
鍋里紅湯翻滾，白霧升騰，模糊了精致的妝容和華麗的裙子，只剩下最真實的、帶著煙火氣的笑臉和毫不掩飾的關(guān)心。
她心里那點因為第三名而起的、微不足道的芥蒂，徹底被這滾燙的火鍋沖刷得干干凈凈。
她夾起那塊牛肉，毫不猶豫地塞進(jìn)嘴里。
濃烈、霸道、灼熱的味道瞬間在口腔里炸開，辣得她眼淚瞬間就飆了出來，耳朵尖都紅了，卻忍不住又嚼了幾口，一股子酣暢淋漓的痛快感直沖天靈蓋。
“咳咳…好…好吃！”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笑，聲音有點變調(diào)，卻是由衷的快樂。
“哈哈哈！這就對了！”
趙小麥拍桌大笑，拿起冰啤酒，“來！為我們樂樂一戰(zhàn)成名，鳳凰涅槃！干杯！”
五個杯子。
冰啤酒、酸梅湯、甚至高楠的涼茶，哐當(dāng)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淹沒在周遭鼎沸的人聲和鍋底的沸騰聲中。
金黃的酒液和深色的飲料晃蕩著，映著每個人發(fā)光的眼睛和熱氣騰騰的笑容。
火鍋在沸騰，白氣氤氳，模糊了精致的妝容和熒幕的光環(huán)。
趙小麥的翡翠鐲子磕在碗沿叮當(dāng)響，楚瀟瀟為一片毛肚和南喬筷子打架，高楠默默把炸酥肉推給泰樂。
辣意灼燒著舌尖，泰樂吸著氣，看碗里紅油翻滾的肉片，像看一塊滾燙的勛章。
周圍人聲、杯盤聲、鍋底咕嘟聲匯成一片溫暖的嘈雜，她突然覺得那“第三”輕飄飄的，被這滿桌的熱氣托著，飛走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這方寸之地，所有的笑聲都為她而響。
她端起酸梅湯，冰涼的杯壁凝著水珠，指尖觸碰到的，是未來！